假如王昭君有美颜相机……
2017年09月29日 07:56:19  来源: 新华每日电讯10版 【字号 】【留言】【打印】【关闭

  这是一个加速的时代,这速度,即使让身在其中的人,也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人们喜欢王昭君的故事,是喜欢那些幽怨、孤独、惆怅、遗憾,此情悠悠,此恨绵绵,古典的速度,让人快不起来的时间,岁月静静流淌,铜镜慢慢模糊,而美在无声沉淀

  关山远

  国庆长假即将到来,加上中秋节,这次休8天!可以预料得到,大家在朋友圈都将很忙,或周游列国,或饕餮美食;或大秀恩爱,或明示单身;或在滚滚红尘中拥挤,或在人迹罕至处发呆……想一想,朋友圈届时何等盛况,尤其可以预料的是,各种美颜自拍,将提升整个朋友圈的颜值指数。有促狭者甚至开玩笑说:对女生来说,国庆长假要是能拍出几张甚至一张满意的自拍,就是有意义的假期了。

  由此突然想起,关于美女的传播历程。换句话说,美女想办法让外界知道自己美貌的过程,简直可以写一部科技小史了。比如,当年西汉超级美女王昭君如果有部自拍的美颜相机,再加个皇帝的微信,又何必受宫廷画师毛延寿的气?那整个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在王昭君的时代,已经有镜子了。当然,不是明朝才传入中国的玻璃镜子,而是铜镜,磨得锃亮,每次王昭君揽镜自照(注意,不是自拍)时,会看到一个寂寞的自己,鲜花一样盛开,却无人关注。

  考古发现,埃及在公元前3000年已有铜镜,中国则是在一千年后,即公元前2000年。王昭君据考证大约出生于公元前53年,正是西汉末年,这个时期的铜镜工艺已经非常发达了,还出现了一种特别神奇的“幻镜”:外形和普通镜子是一样的,但是当光线照在镜面上的时候,镜面相对的墙面上,会映出镜背花纹的影像。当时的铜镜背后往往刻有铭文,诸如“长相思,毋相忘”一类。遥想当年,春花浪漫、阳光明媚的日子,王昭君在深宫之内,照着镜子,再看着墙上投射出来的情意绵绵的文字,怎么不会幽幽长叹,淌下两行美人泪?

  昭君是湖北秭归人,跟屈原是老乡。屈原比昭君大了近300岁,他应该也是一个特别爱照镜子的人。男人爱美到自恋的极致,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纳克索斯,这个俊美非凡的少年,生来就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直到一天到林中打猎,在湖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并爱上了这个“他”,最后思念成疾,郁郁而终。

  对的,人类最早的“镜子”,是平静的水面。视觉科学家加伊·伊诺克博士根据自己的研究成果认为,大约8000年前,安纳托利亚(现在的土耳其)人用磨光的黑曜石,制造出世界上最早的镜子,但他表示:“平静的水池,盛水的岩石或泥土容器也许才是最早的镜子。”许多年前,喜欢孤独行走在水边的屈原,不会随身携带沉重的铜镜,却会在水边伫步,俯首端详自己,一个忧郁的文艺范帅哥——2017年电视剧《思美人》中,屈原就是一个超级帅哥。他应该是很喜欢自己的形象的,他的作品中,往往以鲜花、香草来比喻品行高洁的君子,其实,就是他自己,一个鲜花一样的男人——这不是美化,屈原是楚国人,楚国人,无论男女,都以瑰丽而夸张的服饰著称于当世。

  屈原是一代文豪,也是当年著名的流行歌曲词曲作者暨歌手,他可以通过能够吟唱的文字,来向楚国乃至整个战国传递自己的“人设”——一个英俊的才华横溢的而又郁郁寡欢的理想主义者。那时距离后世的“读图时代”,还有漫长的两千年,人们还不相信什么“无图无真相”,更愿意从美好而玄妙的文字中,来安放自己关于偶像的想象,就如三国时代曹植的《洛神赋》,这么描写一个绝代佳人:“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不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给后人多少美好的想象!

  遗憾的是,同样是绝代佳人的王昭君,并不是李清照一样的文字高手,她的美貌传播途径,被一个叫毛延寿的人,给垄断了。

  毛延寿其实也是一个悲剧人物——如果历史上真有其人的话。

  他是一个画师,跟今天不一样的是,在古代很长一段时间,画师或画家的地位,远远比不上书法家。画师毛延寿的工作,就是给汉朝皇帝的后宫美女们画像,然后皇帝根据他的画,来挑选哪个美女侍寝(丑的当然没机会了)。确实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在广大光棍找不着对象的时候,皇帝的后宫却美女如云,人数实在太多了,她们往往几年甚至十几年在皇帝面前露个脸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把命运托付给一个画师。

  这还是一个不靠谱的画师,毛延寿,被贪婪淹没了一个写真派艺术家求真务实的初心。《后汉书》上写道:“前汉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令画工图其形,按图召幸之。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不减五万。唯王嫱不肯,遂不得召。后匈奴求美人为阏氏,上按图召昭君行。及去召见,貌美压后宫……帝悔之,而业已定。帝重信于外国,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画工皆弃市。籍其家,资皆巨万。”

  这说的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毛延寿垄断了后宫美女们让皇帝一睹芳颜的渠道。给钱,我就画得美一点,不给钱,我不但不照实画,还会画得丑一些,就像现在的身份证照片一样。美女们都争相贿赂毛延寿,但有一个人拒绝了,这个人叫王嫱,就是王昭君。

  毛延寿俨然已是潜规则制定人,哪容一个反抗者?笔不留情。严重脱离群众的皇帝,自然不晓得后宫还有一个超级美女。等到王昭君自愿和亲,嫁到漠北匈奴时,皇帝才看到她,直到今天我们都能想象他那一瞥之下的惊艳,听到他才出唇齿又硬生生咽下的惊叹,以及随之涌上心头的惊讶(我怎么不知道你)、惊慌(明天你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惊心(居然有人骗朕)、惊怒(欺君之罪,罪不可赦)。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毛延寿被“弃市”,即刑场问斩,而且还连累了其他画师,后来他的家也被抄了,涉嫌职务侵占罪,很多很多钱,那时不用钞票,否则点钞机也要烧坏的。

  王昭君与毛延寿的故事,确实影响深远,清代刘献廷在《昭君词》诗中写道:“曾闻汉主杀画师,画师何足定妍媸;宫中多少如花女,不嫁单于君不知。”指出真正原因不在毛延寿,批评汉皇不深入基层。在宫斗剧《金枝欲孽》中,尔淳姐妹三人,买通画师把她们的敌人玉莹画得很丑,那幅画也交给了皇上,皇上因此一直不召见她,直到亲眼看到她。

  不过后人多有质疑这个故事的真伪,在不同的史料中,是不同的版本,有些版本,毛延寿本人压根没有出现,是王昭君自愿出塞,“此处人太多,我去寻找诗和远方”。还有的版本,如《汉书》,是匈奴单于求亲,汉皇定人和亲,结果定了王昭君。更有一个版本说:王昭君追求自由,毛延寿同情她,故意把她画得丑,让她得不到皇帝的宠幸,熬过一段时间,作为过气宫女给淘汰出宫,哪想到,偏偏单于这时来了,偏偏命运女神的指头,指向了王昭君……

  当然,人们对于八卦的追求是非常热爱的,有一部电视连续剧《昭君出塞》,王昭君与毛延寿之间还有一段暧昧的关系。用现在的看法,也不奇怪,画家爱上模特的,多了去了,比如莫奈的妻子卡米耶,就是他的模特。有首歌叫《画师》,唱的也是画师爱上皇帝后宫美女的哀怨:“宫廷之上,她如桃花,如桃花映晚霞……相思如画,我提笔画上了她。她未说话,纸上眼泪已经开了花。心乱如麻,那结局我怎么画。故事未长大,就风化,如手中沙,落下……”

  1826年的一天,法国人约瑟夫·尼埃普斯在房子顶楼的工作室里,拍摄了世界上第一张永久保存的照片,当时工艺极其复杂:在白蜡板上敷上一层薄沥青,然后利用阳光和原始镜头,拍摄下窗外的景色,曝光时间长达8小时,再经过熏衣草油的冲洗,才获得了人类拍摄的第一张照片。这张照片被后人命名为《窗外》,那拍摄水平,就像今天一个醉汉拿起手机,颤抖着摁了那么一张。

  但这张不起眼的照片,正式宣告了画师特权的终结。在金庸小说《书剑恩仇录》中,大清朝的乾隆皇帝,在白玉瓶上看到香香公主的画像,发誓要得到她,带出一段悲剧故事。而大清朝的末代皇帝溥仪,在1922年选妃时,已经能够在一堆照片中细细挑选了。当时,虽然清帝已经逊位,但选送照片的人络绎不绝,不掏点钱贿赂一下,还真塞不进照片。挑来挑去,还剩四张照片,溥仪挑中了一个,满族镶黄旗额尔德特·端恭之女文绣,他在她的照片上画了个圈。

  画像与照片,前者的写实程度,自然远远不如后者——毕竟那个年代,还没有什么PS技术。不过,溥仪并没法自由选择,王公们更中意婉容,家里有钱,又是贵族出身。无奈,溥仪又在婉容的照片上画了个圈。最终结果是:婉容为后,文绣为妃。事实上,婉容比文绣漂亮,但溥仪为什么首选不是婉容呢?只能说,那个年代的照相技术,还是比较弱。

  其实在溥仪之前,著名的慈禧太后,就已经是一个狂热的摄影爱好者了,当然,不是她自己拍,而是摆造型让别人拍。摄影术在晚清的动荡中传入中国,给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留下了清晰逼真的写照,直到今天,故宫里还收藏着大量慈禧太后的照片,衣饰华丽,气场逼人。慈禧最喜爱的一张照片,对镜簪花,曾冲洗出一百多张,拿来送给其他国家的驻华公使。据考证,拍摄这张照片时,慈禧已经68岁了,保养得很不错。这是今天大妈跳广场舞的年龄,慈禧却做少女状,各种造型,留下自己的影像。当时没有手机,也没有自拍杆,更没有美颜相机,否则,慈禧完全可以把68岁的自己,拍成38、28、18。

  尽管慈禧太后是一个自私而又愚昧的女人,但她无疑是爱美的,何况她掌握着巨大的权力,她想在自己走向衰老时留下美而威严的形象,这跟中外历史上的大佬如出一辙:他们令人描绘自己的形象,或石头,或青铜,或画布,希望在自己的肉身湮没之后,却能在时光冲洗之下,形象依然不朽。因此有人说:一部艺术史,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一部自画像的历史。

  只是这自画像,随着技术进步,成本大大降低,已经由严肃的仪式,变成了今天的全民狂欢。看看朋友圈里,那随时可以上传、多得几乎要从手机里溢出来的自拍,再想想当年,一个人,或一家人,或一群人,盛装登场,正襟危坐,摄影师就像一个木偶戏导演,安排半天,然后举着镁光灯,啪地闪花所有的人眼;再想想更远的时候,王昭君要端端正正坐在毛延寿面前,保持一个姿势,几天,甚至更长时间,还不能确保,他画的她,是真实的她。

  相机干掉了画笔,而手机又干掉了相机,智能手机又干掉了一般的手机。终极大杀器是:整容术,干掉了化妆品,而美颜相机,又干掉了整容术——何必冒着风险去整容呢?用美颜相机自拍一张,搞定。这是一个“晒”的时代。

  是的,“晒”的时代,背后是互联网生存:技术的进步,让一个人能够在虚拟空间内生存,并且能够在虚拟空间内获得比现实空间更强烈的存在感、成就感与快乐——就让我的美,美颜相机制造的美,存在于朋友圈。是的,就存在于朋友圈,又如何?

  电影《黑客帝国》,有一个虚拟网络空间,在今天正在变成现实:基于地理位置的信息、社交和分享等等功能,已经让人们在虚拟空间里有一个确定的存在。和现实空间不同,虚拟空间的存在会一直在,并且不断更新你的个人记录。虚拟空间的你,可能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今天的人们为什么那般离不开手机?是因为离不开另一个虚拟世界的自己。几千年前,庄子梦蝶,他困惑: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蝴蝶。今天,很多人也难以分辨:现实中的自己,虚拟中的自己,到底哪个是真实的自己?

  这是一个加速的时代,几千年的人类文明史,从石器时代、青铜器时代、铁器时代、蒸汽机时代……漫长的岁月,慢悠悠的时间,突然开始发足狂奔,这变化,这速度,即使让身在其中的人,也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对于人们而言,最大的变化,是网络化改变了人类交往的形式。即使一对情侣在一起,他俩很多时间,也是在看各自的手机,在各自朋友圈里点赞与收获点赞。在现实中,他与她,这么近,却又这么远。在虚拟中,他与他们,她与他们,这么远,却又这么近。

  许多人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已经迫不及待或身不由己。人们一边嘲笑有违女权平等的“女为悦己者容”,另一方面却沉溺于女色消费。人们强调个性张扬,却在朋友圈里,不断上传高度相似的美照,甚至连自拍姿势都高度相似…… 

  更多的选择,更多的机会,更多能够认识的人——在王昭君的年代,无法想象。她在深宫中,只能通过毛延寿的渠道,获得机会去认识皇帝,而即使高居权力顶峰的皇帝,要认识一个新人,也并不容易,匈奴单于千里迢迢甚至不远万里,才能来到长安与他见面,而近在咫尺的王昭君,首次见面,就是永别。是的,如果皇帝能够便捷地认识王昭君,他又何必一怒之下杀掉毛延寿?

  现在回溯1946年,世界上首台计算机的诞生,那个时候,人类又怎么可能想象得到,短短半个多世纪,人类社会会发生如此巨变。或许,真正的巨变还在未来。英国电视剧《黑镜》中,女主人公因丈夫去世悲痛欲绝,发现了一款可以根据人生前社交网络记录模拟成人的软件。她再现了其丈夫的声音,和他写电邮谈心,最后将其下载在以其丈夫模样定制的仿生人里,和他做所有夫妻该做的事。而英国人工智能专家大卫·利维写了一本书叫《与机器人的爱与性》,他预测:若干年后,人类与机器人结婚将正常化。

  真的会有人跟机器人恋爱、结婚、过日子的那一天吗?是不是因为,人越来越孤独?

  假如,王昭君的时代,有美颜相机,她摆几个造型,咔嚓自拍几张,发在朋友圈里。皇帝看到了,点个赞,说:就你了,约不?貌似一个喜剧故事。

  但这个喜剧故事,无论如何都让人高兴不起来,恰恰还会因为其庸俗而令人作呕欲吐。人们喜欢王昭君的故事,是喜欢那些幽怨、孤独、惆怅、遗憾,此情悠悠,此恨绵绵,古典的速度,让人快不起来的时间,岁月静静流淌,铜镜慢慢模糊,而美在无声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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