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教养是一种让人觉得舒服自然的生活之习、做事之法和为人之道,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无关一个人的出身和背景,却受生活环境影响感染,潜移默化地积淀在骨子里,在不知不觉、无声无息中流露出来。

　　在曲曲折折、坎坎坷坷的人生旅途中,在花花绿绿、形形色色的喧嚣光影下,一个人哪怕有再高的学历、再迷人的颜值、再超群的技能,缺少了这样的人生姿态,一切都步履维艰。因为木桶原理告诉我们,人终将败在最短的那块教养板上。

■陈琪

　　外公在家族中排行老四,自幼跟着太爷贩盐营生,学文习武、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与货主店家结过患难之交,与土匪流寇有过生死之搏,葆有商人的精明能干、侠客的仗义豪爽,浑身散发着慎于言、言必行、行有格的个性,深受亲友同事和左邻右舍的敬重。在我满周岁时,爸妈忙于创业经商,便将我送交外公外婆抚养。外公恪守“家有门风,人有教养”的信条,亲定家规、身体力行,曾四次严厉惩教我,既让我永世不忘,又使我熏陶受益。

　　家里平常只有外公、外婆、姐姐和我。吃饭前,我和姐姐先要帮着端菜,拿好筷子调羹,整齐地摆放在八仙桌上,然后各自去盛饭,吃多少盛多少,不够多盛一次,不可剩留浪费。各人坐在四条长方凳的半端,倚着四块大桌边的一侧,不能挤占空位、逾越空间。等到四人都坐上桌,外公作为最年长者先动碗筷,我们方可开饭。吃有吃相、坐有坐相,不疾不徐、细嚼慢咽,不许随意说话、乱吐垃圾,不可挑菜拣肉、东翻西夹,不能独食偏爱的菜肴。客人来家留下吃饭,只要他们不上桌,我们就不能先坐,最好与客人一道吃罢退席,若有要紧事先吃好,还须向客人说一声,“您慢用”。

　　有一次,我玩累了回到家,肚子饿得咕噜叫。看到一桌味香扑鼻的热菜,得知外公有事外出,食欲的召唤瞬间击倒外公的管束,我作嗲央求外婆先吃饭,心慈怜爱的外婆默然。未等外婆答应,我就一屁股坐在方凳中间,占去原本两人的位置,手嘴并用、狼吞虎咽。恰巧外公推门而入瞧见,怒从身边起、气从胆边生,揪着我耳朵从座位上把我拉起来,拿出他惯用的惩戒手段——小戒尺打手心。外公板起面孔、硬起心肠,打得我手心肿痛、外婆泪眼婆娑。当晚我迷迷糊糊入睡之际,依稀听到外婆在埋怨外公下手重,外公则回应“孩子手痛,我也心痛；现在不长记性,日后就会丢人”。

　　外公上过几年私塾,懂得“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的道理。在我6岁那年,外公牵着我的手到村小学报名,老师认为我未到学龄,又矮小孱弱,不肯接收。向来不愿求人的外公,硬着头皮找校长求情,费尽口舌使他动了恻隐之心。

　　可是我贪玩成性,并未用心读书,放学到家就扔下书包,奔出去和小伙伴撒欢疯玩。第一次放寒假前,老师布置了家庭作业,规定了每天的作业量,外婆时不时叮咛着我。但我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当回事,沉湎于玩陀螺、捉迷藏、放烟花、打雪仗、走亲戚、看舞龙、猜灯谜……直到开学前一天,我才恍然想起这件大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了晚上9点,临时抱佛脚的我才完成四分之三的任务,还剩着一些平常不会做、疏于做的习题。我不得不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屡受我欺负的姐姐。

　　正为我们做木制文具盒的外公闻讯而来,手里提着一件半成品,眉头紧锁、脸色阴沉,瞪着眼质问我,为什么不按要求做作业?我说忘了。外公突然扬起文具盒,重重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我懵了。“我从小就想多念会儿书,可是没有条件。你好不容易有机会,却任性、懒惰、撒谎,刚开始上学就吊儿郎当,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外公紧闭双唇,呆滞的目光停留在半空,灼热的泪滴从他的脸庞上滚落,砸在我的脸上。我哭着跪在外公面前,抱住外公的双腿,坦白了错误,保证今后一定好好读书。外公扶起我,戴上老花眼镜,一题一题地辅导我做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外公落泪。

　　小时候,最令我开心的一件事是吃上外婆亲手做的猪肉灌鸡蛋麦饼。我和姐姐帮外公外婆干些家务活,便可得到这份垂涎诱人的特别奖励。傍晚,我从院中水井里手摇抽水,提着一桶桶清水,盛满厨房水缸；姐姐则坐在屋灶台下烧火,察看火候,操控鼓风机,添柴减料。

　　有一回,外公刚领到薪水,就去村里猪肉铺买些精肉,满足我们的期盼。外婆按照四个人的食量,盘算好麦饼的数量:我吃两个,外公吃三个,外婆和姐姐合吃三个,剩余两个留给我和姐姐当点心。外婆一直俗称我“外孙皇帝”,爱孙护犊,做好的第一个麦饼总让我先吃。麦饼金黄润亮、外酥里嫩,喷香入口、齿颊留芳,我蘸一蘸辣酱和米醋,肆意享用。下午一放学,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厨房,顾不得洗把手拿筷子,抓起麦饼就大快朵颐。吃完一个意犹未尽,眼睛直盯着另一个。想了又想、忍了又忍,停下又走、走开又回,我终究没能抵挡贪婪的诱惑,悄悄地避开外婆和姐姐,把留给姐姐的麦饼塞进肚里。等到姐姐肚子饿了,才发现她的美食不翼而飞,委屈的泪水潸然而下。迎接我的又是外公那把令人生厌的小戒尺,我痛得连连求饶……夜深人静,空荡荡的堂屋,唯有忽明忽暗的白炽孤灯和面壁思悔改的独影,与我相伴。

　　小学三年级的一天,班主任动员同学们集体组织去帮村里一户孤寡老人割稻,希望大家量力而行、自愿参加。我从没下过田、割过稻,但当时急于表现自己,脑子一热就自告奋勇报名。到了割稻那天,我心神不宁地早早爬起床,坐在院子板凳上发呆,对割稻心里发怵,打起退堂鼓,涨红了脸,耷拉着头,支支吾吾。但外公对这句“我不想去了”听得真切。他半蹲着身体,双手紧按我的肩膀,用坚定有力的语气说:“人不可言而无信,你虽不会割稻,但不能放弃兑现诺言的努力。”说完,外公拉着我扭头朝那块稻田走去。他挽起裤腿就下田,边示范边指点,教会我割稻的姿势和镰刀的用法。羞愧忐忑的我,低头弯腰、小心翼翼地割起来,一手抓稻谷、一手使镰刀,一把一把地抓、一下一下地割、一堆一堆地放。外公蹲在田埂上一言不发,注视着我的劳作,直至结束时会心一笑。

　　二十多年过去了,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的这四件往事,追随着对外公的思念涌入心房,像一泓清澈的溪流,无时无刻地滋养着我。外公以言传身教的良苦用心,向我展现了可贵可学的人生姿态。当时我懵懵懂懂,长大后才明白,这些就是生命中的必需品——教养。其实教养是一种让人觉得舒服自然的生活之习、做事之法和为人之道,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无关一个人的出身和背景,却受生活环境影响感染,潜移默化地积淀在骨子里,在不知不觉、无声无息中流露出来。

　　在曲曲折折、坎坎坷坷的人生旅途中,在花花绿绿、形形色色的喧嚣光影下,一个人哪怕有再高的学历、再迷人的颜值、再超群的技能,缺少了这样的人生姿态,一切都步履维艰。因为木桶原理告诉我们,人终将败在最短的那块教养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