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婕
“孙佩苍是我去世七十一年的祖父,寻找他的历史痕迹始于2007年,那年我已经六十一岁”——《寻找孙佩苍》这本书的开头,短短的一句话,已经暗示了记忆的断裂,预示寻找的艰难。《寻找孙佩苍》的作者孙元,本来只是断断续续从父辈那里听到一点祖父的故事,退休后读到《蒋碧薇回忆录》里对祖父的记录,“他一生俭约,省下钱来专门搜购艺术作品。所以他的收藏极为精美丰富,如今异地身亡,他的家属还在陷区,这样的结局,实在太凄惨了……”他感到自己越来越放不下祖父的生活、事业、理想、遗憾以及死亡的真相。于是,孙元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辗转沈阳、台北、日本、美国,探寻祖父孙佩苍人生,寻找已经湮没的真相,并对孙佩苍的离奇死亡和藏品的消失提出质疑。“爷爷,请告诉我,除了留学你还做过什么?民国史中的你是善是恶,是忠还是奸?你到底死于何因?在成都收藏品丢失是真的吗?”
孙佩苍是谁?孙元的寻找大致拼凑出了他的一生。“孙佩苍,曾任东北大学教授、里昂中法大学校长、国民参政会参政员,民国第一收藏家。旅欧期间凭一己之力搜购了包括库尔贝、德拉克洛瓦、苏里科夫作品在内的大师原典,徐悲鸿是其至交好友,吕斯百、王临乙以师相称,于1942年在成都举办画展期间离奇猝死,从此在历史中消失,大量藏品也不知下落。”
和大多数那个年代出国学习艺术的人不同,孙佩苍去往法国留学时已经三十多岁,那时他已有三个孩子,且妻子正身怀六甲,他自己又完全不懂法文。这是一条备尝艰辛之路。在法国期间,他节衣缩食,收藏了大量西洋画。他和徐悲鸿成为挚友,后者也赠送了他诸多自己的画作。孙佩苍回国后曾经从政,但曾对自己的儿子说后悔卷入政治,台湾“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的档案里说他“沉默寡言,崇尚道义,长于美术,有学者风,惟魅力较小,缺乏政治兴趣,对党忠实”。孙佩苍的死因至今未明,不知道是疾病还是暗杀,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的暗杀、是谁下的手,孙元也只是根据找到的线索提出一些假设。孙佩苍去世时,留下了大量的极有价值的美术藏品,但经过他生前一些朋友代为保管“一段时间”后,几乎全部凭空消失。另外一部分寄存在上海沦陷区的藏品,1949年后在政治风波中被“交公”,1980年代归还时家人又发现有不少缺失。作为中央美院的学生,陈丹青1978年曾看到部分孙家人“交公”的藏品,多年后依然赞赏不已。但这两次藏品的遗失,真相至今不明。
齐邦媛曾写给孙元:“您在这断裂漂泊的世界寻找祖父孙佩苍的踪迹,即是历史的延续”。但从成果上来说,孙元的寻找说不上是“成功”,隔着漫漫几十年,隔着社会的动荡与巨变,尽管已尽了全力,他能找到的只是散落世界各地图书馆档案袋的只言片语,所呈现的史实或许只是历史的很小一部分。他未能找到自己一开始想要的“真相”,也未能解开孙佩苍死后身边藏品的下落。但那些只言片语已印证了这位民国时期大收藏家一生的凄凉。孙元凭着个人的力量,孤独地寻找祖父孙佩苍这件事本身也让我感慨,探究历史真相的道路费时费力费心,需要极大的勇气。
陈丹青在序里写道:“历史无情,人于是变得无情,无知于历史,则人也无知:当年外人看画,如我辈,不过听进‘军阀时代出洋官员所购’这一句,便再不追诘,可在孙家后代,此书每一问,非仅是讨还血肉至亲的家族史,也是为捡回起码的真相与自尊。”历史需要这样的真相与尊严,可仅仅这100多年里的战乱、动荡、分离、强权又掩盖了多少人事的真相。有时想起中国近现代史上一些我感兴趣的人和事,一方面常常有一种无法“抵达”他们的无力感,一方面又不屑于那些通常的偏见,极希望有更多的档案被人发掘。孙佩苍本身还有太多谜团待解,更多的孙佩苍也等着有心人去追寻去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