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在瑞诗凯诗 (节选)
阿德里阿娜·李思博阿(巴西)
2015年10月30日 09:26:21  来源: 新华每日电讯11版 【字号 】【留言】【打印】【关闭

  那时,我在学习弹奏“当我的吉他低泣时”。在披头士这四个人当中,乔治始终是我的那只“甲壳虫”。

  ……

  我仰慕他,因为他是只安静的“甲壳虫”。他就那样静静地向后退几步,在某种意义上,他变成了一个观众,而其他人却在那里喊叫着、蹦跳着,如同极度亢奋的青蛙一般。约翰是个愤青。保罗是那个出来说“太阳,早上好”的人……而乔治,他就是乔治,安静的“神秘的天使”。

  ……

  有天,我在我奶奶的房间里。她那时病得很重,很容易因想到“幸福”二字而发怒,终日思维混乱,有时候会胡言乱语。那是离她去世前大约六个月,她的病被确诊后五年。

  我奶奶那时82岁。她不喜欢独处。她消瘦了许多,我甚至很惊讶于她的拳头和脚踝,尤其是她的脚踝,干瘪成了那个样子。每一个小时,她都在萎缩、干涸,就像是在冰箱里放久了的梅子。她的皮肤就像是我妈妈从城里地摊上买的假牛皮手袋一般,那只手袋上还印着MK这几个缩写字母……

  她不喜欢独处,所以当照顾她的那个女孩休息、我妈妈又没在家的时候,我会去她的屋子里。屋里的窗帘永远都是关着的,因为她觉得对面楼里有人在窥视她、窥视我们家。我跟她解释过没有人在偷看我们,但我奶奶总是晃着脑袋说,我知道他们对克里斯蒂娜做过什么。克里斯蒂娜已经死了,他们杀了她。我甚至都不知道谁是克里斯蒂娜,即使我问,奶奶也不回答我。有时候,她会开始解释,但又在中途停住,然后突然间,她的声音会越来越远,就像是你看着一列火车越开越远,然后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彻底消失在你视线里。又或者,她开始哭,用很小的声音啜泣,你只能通过她消瘦的脸颊上的亮光分辨出她的眼泪……

  就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我带着吉他和扬声器进了她的房间……

  “奶奶,你介意我弹琴吗?”

  她看看我,说,“啊?”

  “你介意我弹琴吗?”然后我把吉他的声音调高了一点。

  但是她并没有回答我,只是叹口气,然后盯着窗户看,就好像那扇窗户没有窗帘遮挡一样,就好像窗外有什么令人忧郁的景致一样。 

  我把奶奶的这种反应理解为默许,于是打开扬声器,把音量调到很小。我从头开始弹奏“当我的吉他低泣时”,就是乔治在《白色专辑》里弹的那个版本(独奏部分是埃里克·克莱普顿弹的,尽管专辑里并没有注明),然后开始哼唱这首歌,歌词还唱得东一句西一句的。

  奶奶看着我。我看着她。我停了下来,心想她是不是烦了。我心里想着乔治的死,想着他要求自己的医生一家住嘴。但是奶奶一直看着我,没有说一句话。

  我又从断下的地方接着唱。当我唱到“我注视着这个世界……”时,她笑了,跟着一起晃起了脑袋。当我唱完的时候,她说:“这是我最喜欢的歌。”

  “你最喜欢的歌?”

  “我记得他给我弹过这歌,那年,在瑞诗凯诗。”

  “他是谁?”

  “孩子,你知道的。乔治·哈里森。披头士里的乔治·哈里森。”

  ……

  “你还会弹别的曲子吗?”她问我。 

  “别的披头士的歌?”

  她说是的。我把自己所有会弹的曲子都弹了一遍,基本上都是披头士的歌,除了那首“落跑乐队”——其实也算是25%的披头士作品。然后,她让我扶她走到客厅,这可少见。她坐在自己最喜欢的座位上,甭管怎样,她都忘不了哪个是自己最喜欢的座位,即使有时候她都记不起无花果或香蕉的味道怎么样。过了几分钟,她开始打盹了。

  我紧张兮兮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查阅了一下资料,是的,披头士在60年代曾在瑞诗凯诗静修并创作了一些歌曲。太不可思议了,奶奶竟然能把我弹的歌与这一切联系起来。她记得这首歌,记得是乔治的歌,还记得很多事情,尤其是这个故事。

  ……

  奶奶出现在走廊里,头发有点乱,脚趿拉着毛绒拖鞋,拖鞋上的毛东倒西歪的。她经过我身边,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

  “孩子”,她低声叫着,“过来”。

  我走到门前。

  “我需要上面的一样东西。就在那些盒子后面。”

  我踩在一把椅子上,把她想要的东西够了下来。我挪开那些各式各样的盒子,这些盒子根本就没法用了。我拿走那些闻起来有霉味的破布袋子。然后找到了一个肥皂盒。她说:“就是这个了,给我。”奶奶伸开手,轻轻地颤抖着——她的手总是抖。那一刻我没严肃对待奶奶的举动,其实应该有,至少对我来说,我应该严肃点儿——如果我知道她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奶奶坐在她黄色的床单上,如一个小精灵一样,平静地用细瘦的手指从盒子里拿出来一张她和乔治·哈里森的合影。

  她把照片递到我手里,说:“瑞诗凯诗”。……乔治和我奶奶都穿着白色的长袍,留着长发,衣领是橙黄色的。奶奶的眉心点了一个小红点。她看上去像乔治的姐姐。

  第二天我们又弹又唱,分享有关披头士的故事——一些是真的,还有一些不是,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之后的很多个下午,我们都是这样度过的。她告诉我一切她想让我学唱的歌,我就学唱这些歌。 

  直到有一天,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奶奶去世了。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的名字,或者我只是那个用吉他弹奏她最爱的歌的男孩,一个酷爱收集利物浦那个四人组合纪念品的“大神”,奇迹般地出现在她面前。或者是玛哈瑞诗寄来的一个礼物?我的奶奶从来不需要什么事物的逻辑,在她看来,事物根本就没有什么逻辑……

  奶奶去世后,我们收拾她的衣柜。棉制的衣服,毛总是东倒西歪的毛绒拖鞋。无数的布袋子和盒子。妈妈哭了,我搂着她。然后,在背着人的地方,我也哭了。我留下来那个肥皂盒,里面有无价的财富。里面的东西对奶奶来说意义重大,使她的生命变得柔软,在她单纯地认为一切都是永远的时候给她积聚了温暖——我们或多或少这样认为,死亡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肥皂盒里有她的工作证;用手写体写的信——那个年代,人们跟修女和教父学习书法;一个空的香水瓶。还有一些照片:除了那张瑞诗凯诗的珍贵相片以外,其他的都是家庭留念或在体操房里拍的,照片上的女孩像极了老电影里的角色。我翻遍了这些照片,想找到更多披头士的影子,但是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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