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上海分社记者周琳
2008年1月,《中国手工纸文库》项目组第一个田野调查组前往云南省的滇西北地区进行田野调查,这是找寻全中国手工造纸的第一站。仅有的山区公路蜿蜒入村且时常塌方,考察时,大雪将白地村通往县城的道路阻断,而从虎跳峡入村的山间道路也在组员们连夜撤出后被大雪覆盖。
这一跑,就是八年。八年来,在中国科技大学中国手工纸研究所所长汤书昆的带领下,数十人的田野团队已经在云南、贵州、广西、海南、广东、四川、西藏、安徽、湖南、山西等多地跑了近200个造纸村庄,试图描摹出当今中国手工造纸的全景图画。
至今,他们还在路上。然而让他们痛心的是,无论调查组记得如何详细清晰,在快速城镇化和乡土文化凋敝的历史大车轮下,对多数造纸文化村落来说,这些手工造纸的记忆,却越来越难以被侥幸记得。
起:持东巴纸山乡诵经,沿溪流农户造纸正忙
一大片遮雨茅草顶棚的作坊,就是古法造纸所在地贵州小屯乡龙井村。在周围四散的纸槽和石甑旁,一条小溪从村里流过,家家户户的造纸作坊都围绕在溪流两侧。
造纸的整个过程都离不开水。从溪流一头走到另一头,就能目睹手工造纸的每一道工序,有刚刚运来的构树皮和正在浸泡的纸药仙人掌,也有制作中的纸浆,还有墙上正在晾晒的纸张。这般田园牧歌式的画面,幸运地被调查组员记录并呈现。
“有人认为手工造纸污染,其实纯粹乡间古法造纸的污染是不大的,而且这里面有不同民族的文化密码”。汤书昆说,云贵等地处于汉地、藏地和南亚与东南亚等多种文化交汇叠合地带,其独特的地形地貌和交通条件沉淀和封存了不同时期文化交融的痕迹,也成为传统手工造纸技艺多文化源头的活态。
虽然偏僻,但云南香格里拉白地村在纳西民族文化中的神圣地位仍未被动摇。它作为东巴教主丁巴什罗的创教修行圣地,有着中国最著名的泉华景观——被称为“仙人遗田”的白水台,是东巴造纸最具代表性的村落。
也正是在白地村,汤书昆见到了老东巴和志本,1926年出生的老东巴能清晰记起的,是到他儿辈那里,家传的东巴造纸已经传到了第五代。至于再早造纸,缺乏口述历史的记忆,有名有姓且有传承故事的谱系可见,白地村至少在清代后期就在造东巴纸了,传承已至少有150年。
东巴纸的传承以往通常是与东巴祭司的职业身份传承共同进行的。东巴一词译意是“山乡诵经者”,仿佛直接描摹了一个集诵经作法、用纳西象形文字抄写经文、制造与使用东巴纸为一体的民间文化领袖形象。
20世纪50年代初,东巴文化的传承一度中断。存世的东巴经卷被大量烧毁,以专供抄经为主要用途的东巴造纸也完全停止生产,和志本一家人一度也成为了单纯的农民。
80年代开始,随着政府对宗教事权的重新认可,东巴教在纳西民族文化中开始复苏。1983年,和志本在时任乡文化站站长的和尚礼协助下,重拾造纸与东巴祭司之业,并成为纳西民族地区第一位恢复东巴纸生产的造纸户。
这从盛大,到废止,再到重生后的风雨飘摇状生存,是不少手工造纸村都曾经历过的,然而不同文化孕育出的不同造纸风俗,却千奇百怪:有传男不传女的,也有传女不传男的。
有着700年造纸历史的云南西部边陲的傣族村落芒团村,不仅造纸的技术活儿全由女性承担,像蒸煮、洗涤、捣浆、浇纸等工序的强体力活,在全国各大手工纸产地,像芒团村这样全由女性承担的确实少见。在今天的芒团村,上到90多岁高龄的老太太,下到六七岁的小姑娘,都在延续着白绵纸生产这项祖传事业。
承:养姑娘莫嫁抄纸匠,扶墙摸壁到天亮
从道理上说,凡是具有纤维的木本和草本植物都可以造纸,但是,历经两千余年的选择,不同地区、不同民族选定的造纸原材料还真是别有生态和文化的千秋。
纳西民族选择用瑞香科荛花造东巴纸的一个原因是为了追求纸的特别质感,以利抄写东巴经文,实际上也就是用东巴象形文字画画。通过观察和志本家造的东巴纸实物,发现确如造纸户所言及文献记述,用荛花树皮精造的东巴纸呈象牙白色,且厚硬挺括、不易潮软、质地坚韧、美观大方。
但是别忘了,荛花这种植物像有些少数民族用狼毒草造纸一样,它们都有毒,这样才虫不蛀、菌不侵,长命千岁、经典万年。当年,连和老东巴都被毒得手肿眼花,而一个羡慕和家“造纸致富”的邻居学习之后,全家去了医院,反而倒贴了一笔。
20世纪50年代初,贵州都匀市的造纸厂开始用当地人称“野梦花麻”的特别植物为原料生产纸张,人称“梦花纸”。然后再进一步将“梦花纸”加工成铁笔蜡纸、打字蜡纸以及复写纸。特别是铁笔蜡纸,不仅畅销全国,而且还出口到日本以及东南亚一些国家和地区。
但,盛事已陈,又何需闲人提醒?
在云南纸乡罗平有句俗语,“养姑娘莫嫁抄纸匠(抄纸,手工造纸的一道工序,手工造纸者因此也俗称抄纸匠——编者注),扶墙摸壁到天亮,烘笼拴在裤带上”,说的就是抄纸匠工作辛苦,半夜凌晨开始干活、太冷,只能把烘笼拴在裤带上取暖,很多人家都不愿意将女儿嫁给抄纸匠。
由于纸价和利润太低,即使老造纸户都难以坚持再造纸,在不少村落,古老的造纸传统最终消亡在现代性的侵袭中:贵州龙场镇2004年后已不再造纸;到2009年,贵州普安县白沙乡卡塘村河沟头村民组只剩下1家人在造纸;2006年,生产经营“阿白沟宣纸”19年的“巧家县国画纸厂”最终歇业……
在人力、物力难以有可持续保障的背景下,纸张的性能、质量、产量难以提高。而且为了解决劳动力短缺问题,多用机器打浆替代人工碓料;为了降低原料成本,还有造纸户在纸浆中掺入回收纸,造出的纸与传统的手工纸不可同日而语。这种降低品质的行为,影响了公众的认可度,冲击着造纸作坊赖以生存的市场基础和普遍好感。
转:只求用尽全部才力,描摹手工用纸完整图景
“七十二道手脚,还加一口气”,这句流传在云南罗平县白绵造纸户中的俗语,似乎昭示着造纸这个不简单的过程。
采料→泡料→蒸煮→漂洗→晒料→捡料→浸泡→打浆→浇浆→匀浆→捞纸→晒纸→砑光→揭纸→整理……记录的造纸主要工序有34道,而好多大工序中含有多个小工序,如挖水、上脑子、盖水、上垛子、揭纸帘、拨走码等小工序。这还不算,所抄的第一张纸若贴不到旧纸帘上,还需吹口气使之贴上去。
这种白绵纸虽然现在大多用于冥纸和包装用纸,却有着一种独特的清香和粗糙感。正是由于手工造纸的复杂性和零散性,让其的传承和记载变得更加不确定。
和日本已经梳理完成的和纸基因库相比,中国当代手工造纸的范围与边界完全不清晰,因此谁也无法给出确数:中国到底有多少当代手工造纸地点?有多少种手工纸产品?更也基本无法获知大多数省级区域手工造纸分布地点的情况与存活、存续状况。
“我们到贵州先去找了贵州博物馆的老馆长,他在20世纪80年代带队做过贵州省的传统工艺普查,有一本内部印的小册子;然后又去省文化厅的非遗处和非遗中心。贵州的非遗普查已经算做得很不错的了,但是能提供的造纸点依然还是比较有限的”。汤书昆说,后来调查组就一个地州一个地州去跑,现在贵州已经跑了四十四五个造纸村落,基本都还是活态的,像今天已享盛名的黔东南州丹寨就跑了五次。“可现在还不敢说贵州就找齐了。”
一次次的探访后,汤书昆找到了云南大理州云龙县深山里,一位80多岁老太太做的白族传统染色纸,美得惊天动地,然而老太太年事已高已不再造纸,商量讨好了半天,老太太才答应把本准备自己过世用的纸匀一点给跑到深山里的访客;在黔东南找到了古代的纸绣,这是少数民族作为衣服上的一部分使用的,在结实的皮纸上绣出山水人情,“如果我们自己不跑到村里,完全想象不到,这些好像都没有被呈现过”。
但最困难的还是信息获取的问题。强调做田野调查,就一定要到现场采集信息,包括材料、工艺、纸样、水样等等,比如要测试水的酸碱值判断它对纸的影响等。“只要还有传承的古法造纸村坊都是要找到的目标,我们的目标是做完整的研究,”汤书昆说,首先是想在纸质的媒介上尽可能全面地介绍和呈现中国手工造纸丰富的信息内容。
但即便困难,因为没有人做过,汤书昆带领的团队的理想很大。如果进展顺利,他表示,最后一卷会做中国手工造纸在二十一世纪初的全景地图,还会做一个信息化的地图,就可以跟全国所有的造纸地和人建立联系,形成一个实时的网络。还可以建中国手工造纸博物馆,走纯民间的形式;自己做一个工坊,进行产学研合作……
合:记住织出文明底色的技艺,寻回历史中的“纸寿千年”
春草繁茂,黄发垂髫在村里悠闲夕晒,而青壮年者却大多跋山涉水,背井离乡……手工纸如同历史轧过的车辙,早就在漫漫长河中没入了这水丰草茂中,遍寻难见。
汤书昆说,中国正高速发展工业化与城市(镇)化,手工造纸作为一种传统的手工技艺,面临着经济效益、环境保护、集成运营、技术进步、消费转移等重要产业与社会变迁的压力,多数乡土性手工造纸业态都处于生存困境中,中国手工造纸的业态和地图正陷于剧烈的演化阶段。
然而,消磨虽是历史常态,文化符号却不该被埋没。
调查、挖掘、复原、开发……汤书昆建议,以刚刚消亡不久的造纸村落为例,应当迫切考虑对其历史、制作工艺、文化等进行深入收集和挖掘,形成相应的文字、图片、录音、录像资料,同时收集部分工具、设备以及纸样等。而对于一些已经停产多年,活态生产环境损失殆尽的手工纸,影像化保护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文化传承命题。
同时,手工造纸作坊应思考如何发挥船小好调头的优势,例如制造仿古纸、艺术纸、装饰纸等中高档特色纸,制作有个性的贺卡、信笺、信封、名片等规模分销产品,让手工纸与有摹古情结和怀旧情感、崇尚乡土与自然的消费者之间形成市场链接。
而且,传统时代的生活以人文为主,对纸的生活利用都是比较人文的形态,比如灯笼、纸伞、扇面,但这些在当代生活中却往往会成为一种点缀。汤书昆说,纸在当代生活中的应用,一定要结合科技与人文两个要素,在保留手工艺温度的同时,为纸的生命注入新的活力。
既相逢,愿活在当代中国大地上的手工造纸村落都能幸运地被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