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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刚刚发到手里的“西安市未央区中层正职领导干部民主推荐表”，刘胜利还是有些意外，和以往不同的是，这张表多了“填表人”一栏，而且自己的名字被电脑打印在后面，三号黑体字特别显眼。

    刘胜利是西安市未央区汉城街道办主任，这是在11月2日下午的两点半，包括他在内的未央区121名正处级以上领导干部被集中在一起，为空缺出来的22个正处级岗位“选官”，选拔范围是全区267名符合年龄要求的正、副处级干部，这267名干部的姓名及目前的职位被附在推荐表后面。

    “就像参加高考。”已经40多岁的刘胜利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时说。对号入座，填表人一栏下面是标注着密封装订线的虚线。这张“试卷”仅需填写22个人名，但刘胜利用了近一个小时。

    半个月后的11月16日，当22位正处级官员的名单出炉的时候，刘胜利激动地发现，这个名单和自己当初的“答案”有很高的吻合度，被选中的都是大家公认的有能力的好干部，没有出现所谓的“黑马”，“自己的权利得到了尊重，但也更加感觉到了责任的重大。”

■深思熟虑的投票

    “11月2日上午，我们开了区委常委会，决定下午进行实名推荐，按惯例，常委会一结束，马上就会召集大家投票，但我们决定改变这种做法，把投票放在下午两点半进行，让大家心理上有些准备，有一个思考的时间，让民主的空间更大一些。”未央区委组织部部长杨军说。

    下午两点半，当推荐表发到121名推荐人手里的时候，会场一阵骚动，大家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这张表的特殊之处。“这个‘骚动’让我们感觉到一阵‘窃喜’。”杨军说。

    杨军所说的“我们”，指的是四个人，除他之外，还有未央区委书记郭大为、区长杨广亭、区委专职副书记吴智民。这四个人，正是此次实名推荐的首倡者。

    组织部长杨军介绍说，虽然是实名，但填表人的名字是被密封起来的，只有极个别的区级领导可以查阅，所以大家不必因人情的因素放不开手脚。区委书记郭大为说：“我是可以查阅填表人一栏的。”大家都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会场里异常安静，甚至能听到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近一个小时之后，第一份推荐表被投进了票箱，到最后一位填表人走出会场，已经是下午六点多。

    “这说明大家都是认真的，经过了深思熟虑。”杨军说，“推荐表大部分都有多次修改的痕迹。”

■一个“阳谋”

    郭大为等四位区级领导也参与了这次推荐，不过，让其他填表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四个人全部交了“白卷”。

    “我们不参与投票，就更能显示这次推荐的公正和客观。”郭大为解释说，此前，四位核心人物已经在私下里就此达成一致，郭大为认为这是一个“阳谋”。

    投票结果统计出来后，组织部面临两难境地——如果依据投票结果确定人选，领导会不会有意见？区委书记、区长、副书记都没有填写选票，这让他们“心里没数”。

    未央区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张永亮专门为此向郭大为“请示”，“经过了五六个回合试探，我们没有得到半点暗示，我才知道，这次是玩真的了。”

    “在现有体制下，一些基层组织部门往往是有名无实，决定不了干部升迁，经常是领导开方，我们抓药。”一直在组织部门工作的张永亮感慨地说，“但这次，不光是开方子，连把脉也要我们来完成。”

    区委组织部很快依据投票结果拿出了一个59人的任职名单，除过此前22个空缺的岗位外，还有人大、政协以及平级推荐后空缺出来的正处级岗位。对于一个岗位有多个被推荐人票数较为集中的情况，根据得票多少确定人选。

    张永亮也是此次投票的“受益者”——他共获得52张推荐票，其中有38票推荐他担任区人事局局长，高出第二名20票，他最终当选。

    “人事局局长是大家非常关注的一个岗位，争的人也很多，现在根据得票多少确定人选，最终谁也没有意见。”杨军说，“让大家气顺以及服众，是干部选拔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让投票者都能出于公心

    11月16日，在区委常委会讨论通过后，这59人任职名单被提交区委全委会票决。按常规，常委会是完全可以“拍板”决定最终任免事项的，之所以将任职名单交全委会票决，郭大为认为这是对此前实名推荐干部的一个检验，也是把干部的选拔权交给更多的人。

    而在以往的无记名投票推荐中，票数一般都很分散，有些明显有问题的干部也会得到很多票，“甚至还有人选霍元甲。”对于这种“恶搞”式的投票，身为组织部长的杨军表示可以理解，“因为他知道自己投票起不了作用，领导只是在做秀，所以肯定就不用心。而这种对组织的不信任，则是多年来组织对大家的不尊重造成的。”

    杨军透露，此次实名推荐的动议酝酿于8月初，当时在讨论干部调整问题时，区委书记郭大为问：“能不能搞一个实名推荐？”杨军反问：“敢不敢？”杨军的反问包括两层意思，一是这个实名推荐会不会很科学很客观地反映大家的真实想法，二是结果出来后，会不会被采纳。不采纳，大家会有受骗上当的感觉；采纳，则意味着区委书记权力弱化。

    “敢。”郭大为态度坚决。郭大为今年4月由区长任区委书记，他坦承，这个想法在任区长时就有了，“以前主要抓经济建设，干部素质不高，群众不拥护，工作很难进行到理想的程度。”

■需要逐步恢复大家对于组织的信任

    杨军认为，这次实名推荐，其实是作为“一把手”的书记自我“削权”——在现有体制下，党委“一把手”在干部任免上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郭大为坦言，就区县党委“一把手”这个层面上来说，权力过大，“所以就出现了那么多买官、卖官的腐败现象。”而这个层面的干部给外界造成的印象也让他汗颜，“曾经有一个刚认识的好朋友，伸出一个手指头，问我的存款有没有那么多？我问是多少，他说100万。”

    “你尊重了别人的权利，别人也会尊重你。”郭大为总结这次实名推荐之所以能成功的原因时说，“从表面上来看，这次实名推荐是弱化了我的权力，但我以及这个班子的威信却更大了。”

    另外，他认为，这次实名推荐中，也有一些填表人还处在观望的状态，“我们需要逐步恢复大家对于组织的信任。”

    未央区制定了相关制度，规定以后凡是推荐干部都要实名制，副职由常委会票决，正职交全委会票决。

■实名制让基层踏实工作的人被发现

    11月26日下午，未央宫街道办会议室，新上任的街道办主任吴秦豫对着国旗和党旗举起自己的拳头，“作为国家公职人员、党员领导干部，我庄严宣誓……”

    吴秦豫是此次经过实名推荐后由副处级提拔为正处级的一名干部。未央区委规定，新任正职领导干部就职前必须宣誓，并做公开施政承诺，同时指派专人监督，全程录像。

    对于此次升迁，吴秦豫感觉有些意外，“我以前是街道办的副职，认识和接触最多的是社区或村委会的主任，很少有机会和区领导接近。这次能当上主任，是沾了实名推荐的光。”

    吴秦豫认为，基层的干部在提拔时很吃亏，“我在街道办工作了21年，‘后楼’我很少有机会去的。”吴秦豫所说的后楼，指的是未央区委办公楼，位于区机关大院最深处。而吴秦豫此前所在的街道办是省级文明单位，街道办党委则是中组部先进基层党组织。

    “这次121人参与的实名推荐，可以帮助党委发现基层一些公认的好干部。”区长杨广亭说。他认为，推荐出来的干部都是大家公认的，所以他们有压力，也有自信，“压力会变为动力，而自信会让他放开手脚。”

(记者孙春龙)来源：《瞭望东方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