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在北京、天津、上海、重庆、成都、银川和杭州等大中城市调研发现，近年来，我国投入大量资金对地表水进行综合治理，削减了部分污染源，局部地区地表水环境有所好转，但地下水污染由于不容易被看到，加之治理难度较大，使相当部分大中城市通往地下水的污染源未被截断，或者搁置着未治理，导致地下水污染程度不断加重。

■地下水污染亮红灯

    “我国地下水污染已到相当严重程度，再也不能置之不理了。”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研究员赵章元万分焦急而又无奈地说。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曾对我国118个大中城市地下水的监测资料进行过分析，发现这些城市的地下水已普遍受到污染，其中重污染的城市占64％，轻污染的城市占33％。　

    “现在几年过去了，地下水污染程度持续上升。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现在连深层地下水都给污染了，只是污染的比例还不准确。另外部分农村的地下水也被污染。”赵章元说。这一判断也得到国土资源部的证实。根据国土资源部长期地下水监测资料，1981～1984年和2000～2002年两轮全国地下水资源评价结果以及1999年以来开展的部分地区地下水污染调查评价结果表明，我国地下水污染范围日益扩大，全国2／3城市地下水水质普遍下降，局部地段水质恶化，300多个城市由于地下水污染造成供水紧张；地下水污染不仅检出的成分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污染程度和深度也在不断增加，有些地区深层地下水中已有污染物检出；天然水质不良与水型地方病问题突出。据统计，因天然水质不良导致水型氟中毒2297.78万人，碘缺乏病、克山病567.5万人，患大骨节病102.5万人，全国饮用不符合标准地下水的人数达数千万之多。　

    大中城市地下水污染又以北方城市更为严重，不仅污染元素多，且超标率高。如海河流域水质劣于国家地下水质量Ⅲ类标准的水体面积就多达7万平方公里左右，主要超标项目有硬度、三氮、铬、酚、砷、汞、氰、氟、细菌和大肠菌群等。而我国北方城市饮水，恰恰主要是以地下水为主。有关资料显示，我国一半以上地区的浅层地下水都已受到污染。另据国家地质调查局调查，全国185个城市的253个主要地下水开采地段中，污染趋势加重的占25％。

    赵章元说，我国经济繁荣的背后，实际上隐藏着不可忽略的重大环境污染问题，尤其是地下水污染。在我国平原地区，目前要找出一块未被污染的地下水地段，竟成了很不容易的事情。如京津唐地区地下水中检测出的有机污染物种类已达百余种之多，北京市地下水污染问题更加突出，在已出现的较大范围重污染区内，存在相当多的有毒物污染，其中不少是众所周知的“致癌、致畸和致突变”的氯代烃、苯并芘和一些持久性有机污染物，也是联合国环境署早已划定为共同限制的难降解污染物，水污染对首都广大人民群众的健康已形成较大威胁。　

■三大污染源加重地下水污染

    垃圾填埋场、加油站、工农业生产及生活污水是城市地下水的三大污染源。　

    多年来，我国各大中城市几乎都是把垃圾运到郊外，随便划块地方就开始堆积，基本未作任何处理。有关部门统计，我国历年累计垃圾已达720亿吨，占地5.4亿立方米，全国大部分城市不同程度形成“垃圾围城”景观。以贵阳市为例，在1998年国家实施积极财政政策以前，全市没有一个垃圾卫生填埋场。　

    赵章元说，北京作为首都，在这个问题上也没好多少，有关部门航测时就发现，二三环以外，面积在50平方米以上的垃圾堆曾多达4000多个。目前，这些垃圾堆陆续被改造或者被埋掉了，可由于这些垃圾填埋场一开始都没有做防渗处理，而且垃圾是混合填埋，填埋场里除生活垃圾外，一些工业垃圾和危险废弃物也都埋在了里头。天长日久，在雨水的侵蚀冲刷下，垃圾里的有毒有害物质，都渗到了地下水里。小汤山地区几个高发病村，村民发病率比周围要高出60％至70％，饲养的牲畜大量出现死胎，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村子附近大垃圾填埋场的污染。中国环境监测总站2001年对各类垃圾处理场调查发现，我国垃圾填埋场已发生普遍渗漏，几乎所有垃圾填埋场排放的污染物，均未达到国家有关污染控制标准。因此全国究竟有多少垃圾填埋场对城市地下水造成了污染，目前还是个未知数。　

    加油站也成为城市地下水的“污染大户”。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加油站建设速度加快，现全国建成的加油站点已超过10万座，仅北京市现有加油站就达1000多个，上海有地下油罐近6000个。这些加油站的储油罐，一般都采用钢板厚度不小于5毫米的地埋式储油罐，20年之内，一般都不会发生渗漏问题。但20年后，这些油罐由于生锈，往往开始漏油，成为地下水的另一个重要污染源。

    赵章元说，石油的基本成分是烷烃、芳香烃等碳氢化合物。作为各种烃类化合物的混合物，石油具有烃类化合物的毒性，汽油中的芳烃，主要是苯、甲苯和混合二甲苯，都是公认的有毒致癌物质，并且没有安全下限。硫在柴油中含量远高于汽油，是有害气体二氧化硫的主要来源之一。这些东西一旦对地下水造成污染，对人的神经系统、泌尿系统、呼吸系统和血液系统等都可能产生危害，引起类神经分裂症、再生障碍性贫血、肺癌等。天津部分加油站调查显示，大部分地下水样品中总石油烃被检出，检出率为85％。但由于政府没钱，一些地方政府对这一问题还在尽量回避。　

    除了垃圾填埋场和加油站以外，城市生活污水、工业废水和一些大养殖场的农业污水，也对城市地下水形成污染。尤其可笑的是，银川市等个别城市，甚至将工业园区建到了城市的水源地上面。而一些工矿企业和大养殖场，受经济利益驱使，则将污水设法排入地下，以为污水排到地下就“安全”了，不会再有任何问题。赵章元说，实际上，浅层地下水和深层地下水只是一个相对概念，地下水分布不均匀，绝对的隔水层是没有的，不能说浅层地下水污染了，深层污染不了。浅层地下水和深层地下水之间有很多地方都是沟通的，因此浅层地下水流到深层去，是很自然的事情。　

    另据了解，地下水还有个人工“沟通”问题。城市地下水超采后，容易形成地下漏斗，浅层地下水就直接流到深层去了。有关统计资料显示，由于长时间超采地下水，我国目前已形成区域地下水降落“漏斗”100多个，面积达15万平方公里，其中华北平原有近7万平方公里面积的地下水位低于海平面。沿海地区的上海、大连、秦皇岛、沧州、青岛、北海等城市，地下水位下降已引起海水入侵，导致地下水水质恶化。因此从人工沟通角度看，我国深层地下水的污染形势令人担忧。

■水污染威胁民众健康

    因水资源污染给我国每年造成的经济损失约377亿元，其中地下水又占1／2左右。现代医学发现，人的疾病80％与水有关，垃圾、污水、农药类、石油类等废弃物中的难降解有毒物，很容易通过地下水直接进入食物链。赵章元说，直接饮用被污染的地下水会影响人体健康；即使不直接饮用，有害物质一旦通过蔬菜、水果、粮食等农作物进入食物链系统，其潜在影响也不可低估。　

    近年来，我国江河湖海和农田频频出现一些赤潮、水华、蝗灾及“大米草”事件等奇灾异害，城镇市民中某些怪病发病率（如心血管类病、肝炎、癌症、妊娠怪胎类等）出现递增，这些病症实际上都与环境污染密切相关，只是还有相当部分民众没有完全意识到。国家第三次卫生服务随机抽样调查，我国慢性病总人数大约为1.6亿。据卫生部门抽样调查发现的慢性病中，循环系统疾病、运动系统疾病、内分泌与营养代谢疾病均呈上升趋势，高血压、糖尿病和心脑血管病等慢性非传染性疾病已成为城乡居民的主导性疾病，且年龄每增加10岁，患病率增加50％以上。其中高血压患者已超过1亿人，并以每年25％的速度递增，发病年龄迅速年轻化，糖尿病患者多达5000万，且以每天3000余人的速度递增。近30年来，我国癌症发病率也呈持续上升趋势，每年新发肿瘤病人约250万，其中癌症病人达160万，是世界上新发癌症患者最多的国家，近20年中，我国恶性肿瘤发病率上升了29％。

    赵章元说，城市居民慢性病发病率迅速上升和新生儿缺陷明显增多，普通民众可能会觉得主要是生活习惯等问题，比如现在城市居民明显比以前吃得多，动得少，工作紧张等，但实际上，多数学者研究发现，不良的生活习惯等虽然对人的身体健康有一定影响，但各种影响中，环境因素还是占主导地位，比如一些人畜共患病，人的生活习惯可能有所改变，但动物却没有，结果却是一样，这就不可能仅仅是生活习惯问题。如河南某市，当地食管癌死亡率高达十万分之一百五十，该地区鸡也有很高的食管癌死亡率；江苏某县肝癌发病率高，当地鸭子的肝癌发病率也高，实际上就是环境污染的结果。

    大气、水和食物进入人体后，有的污染物会降解，一些重金属和有毒物则会在人体内存积起来，尽管它们每次进入人体时都不是很多，但长期积累，则会使人体细胞发生畸变，降低活性，致癌，增加发病的机会等。赵章元说，从环境生物学角度讲，生活在一种污染严重的环境里，往往很难预测何时会有何种稀奇古怪的病出现，因为病毒的变异随时随地可能发生，而何种有毒物会使人体发生何种畸变、癌变，具体过程和发病机理，目前多数我们都还不清楚。为此，水污染对民众健康的威胁就极为可怕，因为在人体生命所必需的水、空气和食物中，水是基础的基础。环境中的各种有毒有害物质，包括有毒有机物、重金属类等，往往都是通过受污染的水和食物进入人体之内。

    据了解，河北、山东沿海有些村庄由于水污染严重，恶性肿瘤的发病率竟然超过半数，淮河流域、天津北辰区、浙江萧山地区、深圳赤湾地区等均出现了高癌村。

（记者刘文国　武勇）来源：《瞭望新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