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撰稿:汪伟
记者刚到大营盘,就听到村里流传一个好消息:不久前,民政局在大营盘收取了一笔费用,要给大营盘人办理户口簿。切猪菜的老太太说,民政局说户口簿2004年底会办好。抽旱烟的老汉说,最迟不过2005年3月底。几个盖房子的年轻人说,假的吧?
大多数人对这个好消息将信将疑。早在几年前,民政局就在大营盘收过一次钱,说要办户口。不过后来事情不了了之。也有村民说,户口簿已经办好了,即将发到大营盘。
没人知道大营盘的确切人数
派出所说:麻风村的事管不过来。关于大营盘,传说总是多于数据
关于大营盘,传说总是多于数据。连麻风村的确切人数,虽经多番探访,也仍不得而知。“村长”阿尔哈布说,村里共有1034人。这是记者得到的大营盘的人口数中,唯一精确到个位的数字。
大营盘行政隶属的高桥行政村,没有人知道大营盘的人口数字。大营盘的村民都说村里有1000多人,但只是出于“估计”。在大营盘和高桥村所属的新民镇,派出所里没有大营盘的人口和户籍资料。派出所里留守的警察回忆了很久,又打了几通电话,最后给出的数字是:大营盘有127户,800多人。这个数字和“村长”阿尔哈布提供的数字有不小的出入。
按照惯例,麻风村的人口和户政管理归口在县民政局。“村长”也说,县民政局每年底要来麻风村统计一次人口。但越西县委宣传部部长说,越西县委和政府专门开会讨论,要将大营盘居民的人口和户政管理正常化,因此,2004年12月底,民政局就将手头的资料移交到了新民镇派出所。新民镇派出所提供的数字,正来源于此。
派出所长在电话中说,从县民政局移交到他们手上的,是一份不完整的人口资料。姓名、性别和年龄等等人口资料,许多登记不全,无法作为录入电脑存档的依据。因此,派出所已将大营盘的资料打回了县民政局,要求民政局补充登记。
派出所警员说,本来派出所也可以入户调查,但是只有7名警员的新民镇派出所,所属警区下辖27个行政村、112个自然村。麻风村的事,实在管不过来。
新民镇派出所的警员说,大营盘有几十个“麻风病人”。大多数是老人。
凉山州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不止一次地纠正这个说法的错误:大营盘没有“麻风病人”,只有“麻风病康复者”。然而,这样的纠正显然效果不佳。
15年办不下一张身份证
大营盘没有户口,也没有户口簿
麻风村有5个村民小组,一到四组在大营盘;从大营盘步行三个小时,能到第五组,一处叫跑马坪的地方。现任大营盘“村长”于1962年患病进村,村里全是麻风病人。大营盘和跑马坪还是座座青山,松林密布。到1983年他当上“村长”的时候,全村600余人中,康复者、身体健康的第二代和第三代大营盘人,已经远远超过了患者的人数。又过了20年,麻风村中曾患麻风病的只有94人,不及人口总数1/10。为了盖房,松树早已砍伐殆尽;为了吃饭,山头也已经翻成熟地,种上玉米、马铃薯,一切能吃的庄稼。
大营盘成了整个凉山州人口结构最年轻化的麻风村。第一代诞生在大营盘的孩子,是麻风病人之间婚姻的产物;第二代、第三代大营盘的孩子相继出世,大营盘的村内通婚,把麻风村变成了有着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的大家庭。
大营盘周围的居民将大营盘的孩子称作“癞娃子”。1959年至今46年,大营盘像一个不断自我增压的气球,规模一直在膨胀,人口结构一直在变化,却一直不能突破一层薄膜。本是集中隔离治疗麻风病人的麻风村,现今隔离着几百个正常健康的人。940个从未确认患有麻风病的正常人,因为出生在麻风村,没有居民户口和身份证,因此丧失一切与此有关的权利,如外出务工和迁徙等等。
大营盘小学门口,有人在盖房子。盖房的小伙子说,没有文化,没有身份证,就没有办法出去打工。
一个村民说,我今年32岁了,18岁的时候去办身份证,他们说要研究研究,他们研究了15年,我的身份证还没有办下来。
他们中有大营盘小学成人班的学生,农闲时每天晚上到小学上两个小时课,农忙也要上一个小时。现今写得出自己的名字,还在课堂上念过“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样的诗句。但身份证却不是夜校能够解决的事情。
其中只有一个例外。2005年,大营盘小学六年级学生布都,在大营盘所属的新民镇派出所,拿到了他的身份证。这是大营盘的后代拿到的第一张身份证。
2002年,来自台湾的NGO组织“中华希望之翼服务协会”(下称“希望之翼”)资助两个村里的青年赴青岛接受职业培训。22岁的布都和24岁的毛木几被选中前往。经过“希望之翼”的执行长张平宜一番奔走,公安部门在没有户籍和身份资料的情况下,虽然没有办下来正式身份证,但由民政局开条子,县长签字,特事特办,办下来两张有效期3个月的临时身份证,让二人能够如期成行。
3个月临时身份证过期,青岛当地警方到厂里查身份证,只能托赖厂方说明情况。张平宜到青岛的时候,让布都和毛木几将临时身份证寄回越西,申请办理正式身份证。然而,直到二人完成一年的培训计划回到越西,正式身份证也没有办理下来。
布都和毛木几的母亲,常常相约到新民镇派出所,打听身份证的办理情况。两个60多岁的老人“都跑不动了”的时候,派出所终于通知布都和毛木几去取自己的身份证。
布都赶忙去拿回了自己的身份证。第二天,毛木几也赶去拿自己的身份证。派出所警察告诉毛木几,有印象,找一找。令人惊讶的是,毛木几的身份证没有找到。
几天后,毛木几和大营盘小学的老民办老师王文福再去派出所。没想到警察拿出20块钱,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身份证漏办了,办理费用退回。
毛木几不敢多说什么。问这名警察,不要退钱,补办身份证,可不可以。回答是,办理身份证需要提供户口簿。
大营盘没有户口,也没有户口簿。毛木几的身份证最后还是没有办下来。好运的布都,成了大营盘惟一拥有身份证的麻风后代。
孩子,在没有节制地出生
虽是8个孩子的母亲,然而沙日阿衣尚在育龄
晴天里,大营盘到处都是狗和孩子。100多个孩子在大营盘小学读书,没有读书的孩子,背着更小的孩子,在学校外面玩泥巴。学校的旁边就是五保户的家,肢体残缺的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孩子和狗就在老人间爬上跳下。
大营盘的村民沙日阿衣有8个孩子,从1岁到18岁不等。4个在大营盘小学里读书,正在学龄的老二因此在家放牛。沙日阿衣的大儿子吉布衣布是大营盘小学5年级的学生,自己坚持说已经18岁了。这个年龄也没有得到沙日阿衣的印证。吉布衣布一一说出每个弟妹的年龄,沙日阿衣反而记不住。
沙日阿衣不是大营盘孩子最多的母亲。孩子最多的人家生有10个子女。这个数字或许还会增加。女孩子们很早成婚,生育则完全缺乏控制。虽然是8个孩子的母亲,然而沙日阿衣尚在育龄,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大营盘的孩子一直在没有节制地出生。大孩子带小孩子,小孩子带更小的孩子。弟弟能带妹妹的时候,哥哥就去上学。大营盘小学里那些“大龄”的学生,他们生活在别处的同龄人,应该上了高中。然而,他们要等到带弟妹的使命告一段落,才有时间读书。
弟妹长大了,读书的时间也不会长久。很快,他们将有自己的孩子。
理论上,麻风村并非是计划生育的死角。“村长”说,政策允许大营盘的彝族生三胎,超生一胎罚款500元。大营盘的“村长”说,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一样是“有猪牵猪,有牛拉牛”。只是,大营盘的孩子们还是一个个生出来,长大了。
六年级学生布都22岁,是3个孩子的爸爸。17岁结婚的时候,妻子比他还要小两岁。布都的同学毛木几24岁,刚刚新婚。新娘子是大营盘小学四年级的学生,17岁。木几的父亲患麻风病手有残疾,母亲年衰,家里急需劳动力。这是毛木几结婚的理由,也是他发愁的原因——以劳动力的标准看,妻子年纪有点小。
布都和毛木几在家都排行第五,还各有一个妹妹。布都的妹妹也是六年级的学生,毛木几的妹妹已经出嫁。彝族的风俗,女孩子要在单数年龄出嫁,15、17、19,大营盘的女孩子大多在这三个年龄成为大营盘新娘。大营盘的新娘,很快又成为大营盘的母亲。
只有布都羞赧地说,不想再生了。养不活。在青岛培训一年,布都强烈地想留在青岛。然而,希望之翼的执行长张平宜说,他不回家,三个孩子怎么办?张平宜对悄悄结婚的毛木几说,木几,即使结了婚,也不要太早要孩子,你还能奋斗几年。我不想你像布都那样,那么早被家庭锁住。背过头,张平宜让木几的妻子来学校找她:“让我来教她避孕的知识。”
孩子嘴角溃烂,身材矮小
不吃早餐,缺乏维生素,没有营养
不断有人想让孩子住到学校里来。大营盘的一户新盖起来的房里,西屋是牛圈,中间的堂屋喂着猪,东屋的床上睡着父母,地铺上睡着六个孩子,其中两个在小学读书。每天太阳下山,主妇就背着最小的孩子,来向王文福求情,想让读书的两个住到学校里来。
然而,学校只能拒绝。六年级和金阳县的学生已经挤满了宿舍。学校养的四条狗也睡在宿舍的过道里。夜半时分,狗们常常惊醒,好一阵狂叫。有人担心狗叫惊破孩子的睡梦,却招来王老师一家的嘲笑:第二天问孩子有没有被狗叫醒,他们都茫然地摇头。
大营盘小学的孩子吃饭,很少有人去添第二碗,习惯地吃完碗里的饭就去洗碗——添饭在大营盘,像是不受欢迎的奢侈。
1986年分田到户后,大营盘的土地就再没有调整过,人均土地一直在减少,只是因为婚嫁全部在村内进行,人口村内流转,户均土地得以维持大体平衡。一日两顿,吃在大营盘,是头等艰难的事情。
婚宴上最高的礼节,是给宾客一碗盛得铁紧的饭菜。大营盘的村里的说法,种什么吃什么,还能吃饱;只吃大米,就要饿肚子。
山地不多,水田更少,土豆包谷是大营盘日常的正餐。不吃早餐,缺乏维生素,没有营养,仅仅是填饱肚子,大营盘的孩子很多嘴角溃烂,身材矮小。
吉哲阿宏12岁,和他的姐姐一起上学。傍晚,吉哲阿宏和大家一起去看学校种的菜地,他的姐姐就在家做饭。走到一片油菜花地,有人问:阿宏,你爸爸妈妈在做什么?
吉哲阿宏仰起头说,叔叔,我妈妈死了。我爸爸挖煤去了。我姐姐在家里烧饭。
阿宏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大人像老鹰拎小鸡一样,把他举上田埂。阿宏不好意思地揩揩鼻子,他的同学们笑成一片。
大营盘有人在山西挖煤,也有人在附近的甘洛县铁矿中做事。地面上的工作,限于间或在附近乡镇的亲戚家帮忙栽秧收谷,打三两天的零工。此外少有其他的营生。
天色将晚,学校的菜地上,一家搬迁的农户在盖房。泥土浇湿,筑进两块木板之间,填紧夯实,就是一截土坯房的墙壁。地基旁边,一块塑料布搭在几根木头上,是看工地的窝棚。窝棚的出口匍匐在地上。一个小姑娘头勾在板凳上写作业。她和父亲晚上就睡在这里。
学生渐渐散去。回过头,还看到这个穿白衣服的女孩站在自家的土墙上,挥着手。

▲关于大营盘,传说总是多于数据。连麻风村的确切人数,记者都无从得知。
汪伟 摄

▲这里到处是孩子和狗。
林国彰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