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卓亚访谈实录
记者:您刚才也提到父亲在整个抗战过程中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形象,那么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张卓亚:我母亲作为他的妻子又是他的战友和下属,多重的身份,我母亲生前写过回忆录,有一篇是回忆我的父亲,她很深情的描述这个事情。
我记忆深刻的是我父亲在1937年7月和我母亲结婚,他们在结婚以前,我母亲在抗联11个军的4个军都工作过,从2军转到5军又转到3军,最后转到6军。有一次,母亲跟着交通员转移的时候,在一个山里遇到了我父亲。东北的深山冬天是齐胸的雪,非常寒冷,一般在山上生活的人是不愿意做亡国奴的人,打猎做一些肉食,他们叫这些人“把头”。他们在这个“把头”的家里面住了下来,有一个“把头”死在一个炕上,当时把我母亲吓坏了。这个时候我父亲就到了,我妈妈是一个朝鲜族人,她汉话说不好,问她怎么样,我妈妈说害怕的不得了。我父亲说不要害怕,其实世界上没有鬼,就是自己吓唬自己。我妈妈回忆道,这个张主任,当时是政治部主任,讲起故事来深入浅出的,他把无神论教给母亲。我母亲第一印象是父亲这个人既严肃又和蔼可亲,肚子里装了很多的东西。
1940年母亲怀孕,我父亲调去前线,我母亲在被服厂。那个时候,所有的粮食和武器都要从敌人手里抢过来,母亲怀孕5个月的时候,大家没有粮食吃,就把树皮草根都吃了。我母亲讲他们吃松树皮,怎么吃呢?把外面的老皮削掉,里面的嫩皮放在水里面煮。因为不消化,吃进去后大家大便都不通畅。
有人说日本鬼子枪杀了杨靖宇的时候肚子里面都是树皮草根。我要告诉大家这是真的,抗联战士每个人肚子里面都没有东西,全部是树皮草根,但是他们抗日的决心从来没有动摇过。
在断粮的50多天后,第一个倒下的是男同志,因为男同志的活动量大。于是女同志就出去捡东西,先给病号和受伤的同志吃,最后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连说话都说不出来了。我父亲说:“同志们不要灰心,今天我们就算饿死了,也要打日本,只要活下来,胜利了,我带你们去哈尔滨吃饺子、看京剧。”他很爱兵。我母亲说我父亲这个人骨子里面就是共产党人,随时随地都不忘记宣传党的主张,成了大家的主心骨。随后交通员带了一小袋子米,做成米汤给大家喝,挽救了几十条生命。
我母亲马上要临产,组织让我母亲离开部队,让一个阿姨陪着生产。没想到,我母亲和她的女战友两个人把留给他们的马杀了,她说我们不把自己当成女同志,我们就是战士,要过冬了,杀了之后把马皮和马肉都藏在山里面,留给受伤的战士。
分开行进后,日本20多个关东军以为我父亲也在这里,以为这是大部队,就紧追在后。冰天雪地里,把雪扒开,我母亲躺在军毯上生产了,生完后母亲脐带的另一头来不及弄断,就跟着部队走了。一路上走着走着胎盘就掉了下来,后来阿姨说这个胎盘不下来就完了。就这样我母亲在冰天雪地中把孩子生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