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次教学都那么一丝不苟。
超过我才是好学生
“肖邦7岁创作出波兰舞曲,爱迪生十岁在地下室建起第一个实验室,海伦·凯勒22岁出版自传……雏凤轻于老凤声,你们年轻人是大有希望的一代,不能老踩着我的脚印走,应该踏着我的肩膀,向更高层次冲击。你们学不到我的技术不是好学生,达到了我的水平算半个好学生,超过我才是好学生。”以上这段话是王成琪无数次对他的学生讲过的。
有件事情,令学生田万成终身难忘。“顺行再植法”是王成琪在长期的实践中摸索出的断指再植的传统方式。这种技术安全可靠:先固定断指的骨骼,尔后缝合指背的肌腱、静脉、皮肤,再将手翻转过来,缝合手指掌侧的屈肌腱、动脉、神经、皮肤。这种再植顺序,缝合手指背侧较为方便,而缝合掌侧则别扭一些。
能不能有一个更为简捷的方法?
这是一个文静沉稳、酷爱动脑的年轻人。十几天后,一个与“顺行再植法”完全相反的“逆行再植法”琢磨出来了:先缝合手指掌侧的皮肤、屈肌腱、动脉、神经,再固定骨骼……程序与“顺行法”完全相反。这样缝合的好处是避免了手掌在显微镜下的翻转不便。
几经推敲实践,田万成的信心弥足坚定。然而,用什么方式向老师陈述自己的观点呢?他想起了老师睿智的、温暖的目光,他想起了老师那鼓励的、敦厚的话语:“你们在技术上超过我,才是好学生!”
老师的话语回响在耳畔,田万成毅然敲开了老师办公室的门。
“中,继续实验,并争取写出论文!”听完学生的话,王成琪双目闪烁出欣喜的光芒。“古人治学,提倡‘师其意,不泥其迹’,希望你在创新的大道上继续前进!”
又一位年轻人走进了我们的视野。蒋纯志,89医院外二科年轻的主任医师。他曾在王成琪的具体指导下,首创10个月婴儿断指再植成活的世界纪录,据当时的资料检索,此例乃是当时国际报道的最小患者。
即使是外行人,也可揣摸得出,不足一岁的婴幼儿,断指再植的难度是何等的大。婴儿手指纤细,血管更细小薄嫩,痉挛、栓塞随时都可能发生。小儿正处在发育期,各种免疫机制尚不健全。
说实在的,蒋纯志临上手术台前,心中忐忑,思绪纷乱。
咋能不忐忑呢?这几年,外二科在显微外科领域攻坚克难,连战连捷,成了医疗界一面鲜艳的旗帜。在这种背景下,假设此次手术失败,那会给科室带来多大的影响?这个责任,他蒋纯志那双肩膀能担得起吗?
那一丝游移的、惶惑的神情,逃不过老师那双深邃、明察秋毫的眸子。
那双眸子静静地盯了蒋纯志几秒钟。仅仅几秒钟,年轻军医的全身倏地热了起来。
他读懂了这双眼神的全部含意。
蒋纯志勇敢地、沉稳地走上了手术台。
毋庸置疑手术的艰难与繁杂。3个小时后,汗水浸湿衣服的蒋纯志微笑着走下了手术台,一块湿毛巾拭到了他的额头上:“来,擦把汗!”老师的口气透出父亲般的关怀。
蒋纯志乘胜前进,一连又做了几次漂亮成功的手术,然而,有人却反映他的一次手术有重大失误。
原来前几天,外二科收治了一名被炸药炸去四肢的伤员,蒋纯志负责给他做手术。摆在他面前的炸掉的四肢,只剩下一只较完整的脚。伤员的下肢先天性伤缺,蒋纯志征得伤员家人同意,把这只脚暂时植于伤员的手部,寄养于此,以便待合适的时候再进行移植。调查清楚这一情况,王成琪在全科大会上肯定这一做法:“作为一名合格的医生,不仅要想到病人的当时,更要想到病人的将来。假使当时将断脚丢掉了,以后再造手指,从哪里移植脚趾?蒋纯志这样做,不仅不是失误,而是一种创造!”
坐在台下的蒋纯志向王成琪望去,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哟!只有在干渴的荒漠里承受过雨露滋润的人,只有在弱小的苗圃中得到园丁精心呵护的人,方能读懂这份目光中所饱含的尊重和释放的敬意!
果然,半年之后,伤员身体完全恢复健康,蒋纯志又用这只寄养的脚趾,给病人移植到手上,再造了手指。
她牵着他的手朝春天走去
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往往站立着一个女人。在王成琪的身后,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原配夫人张林德,一个是他的再婚妻子吴秀英。
炮火,弥漫了整个胶东山冈,一个身材娇小的白衣战士,穿行于硝烟之中,将几名负伤的战士从日寇的眼皮底下抢救出来。这名八路军的白衣战士,就是参军不久的张林德。
与王成琪结合,缘于共同的事业与志趣。
1955年12月,两人从驻地政府领了结婚证书,他们的结婚用品少得可怜,只买了一床被子加一条床单。当天王成琪忙于手术,晚上回家休息,才发现唯一的被子和床单也被小偷顺走了。
王成琪跟妻子开玩笑:“古人说:‘婚姻,祸福之阶也’,祸在先,福在后!好日子在后面哩!”
张林德接上茬:“为了奔这好日子,我愿作你的大后盾,尽力把你扶上前!”
张林德说到做到,除了干好自己的工作,家里家外,她一人全担当起来,尽量不分散丈夫的精力,让丈夫全身心投入自己的试验中去。
那当儿,部队医院常到附近农村给群众看病。张林德说:“咱们是双军人,我多跑外,你常蹲试验室,这样,你就安心了!”
哪料到,这年腊月的一天,她顶风冒雪骑自行车到农村给群众看病,下午5点多骑车返回,行至一座小桥边,一阵大风刮来,她浑身一趔趄,自行车在雪地上滑倒了,她重重地摔了下来,脑袋碰到一块石头上,当即失去了知觉……
这次车祸,她落下了脑震荡的毛病,严重影响了健康,继而又染上了肝炎,直到发展为硬化,她才将病情告诉了丈夫。
妻子走的那天,他正在外地参加学术会议,等他闻讯赶回来的时候,张林德的生命之灯几近熄灭。
妻子走了,两个孩子又在外地工作,空荡荡的房子只剩下茕茕孑立的王成琪一个人。
他用拼命的工作来排遣胸中的孤寂和怀念,天不亮就来到医院,繁忙一天才回到家中。
这一天,连续十几个小时的手术结束了,王成琪极度虚弱的身体一不小心摔到地上,这一摔造成腰椎骨折,同事们将他抬回家。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一位美丽善良的女性走到了他的身边。
吴秀英,纺织厂女工。她来到病床上的王成琪身边,烧水做饭,洗衣擦身,以女性的细心和温柔,精心呵护着处于焦虑烦躁和孤寂落寞中的半百男人。
王成琪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转,看得春意满怀,看得热泪盈眶。
他说话了:“小吴啊,我比你大17岁哩,按辈分,你可以叫叔叔,你跟了我,不觉得憋屈吗?”
吴秀英笑了:“我愿意哩,我一不图官,二不图钱,只图能早晚照顾你,大姐搁下的担子,我挑起来,能让你安心做试验。”
几个月后,两个人结婚了。婚礼,仍像20多年前那样简朴——两人的铺盖合在一块,就算成了家。
吴秀英烧得一手好菜,每逢王成琪做完手术回家,总有好菜好饭伺候着。吃得王成琪满面红光,精神十足。
更令大家难忘的是每年的除夕夜,吴秀英早早地蒸好王成琪最爱吃的红枣年糕,包好三鲜饺子,尔后提着大包小篮,到病区慰问丈夫、医护人员及住院病人。“今儿大姐来看看大家,就一个心愿:愿大家在除夕夜牵住春的手,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另外,老王有做得不周的地儿,大家多担待!”她的话一如她的个性:明快、利索。
伴着除夕的鞭炮声,她牵着王成琪的手,朝春天走去。
丈夫老了,80岁的步履,已显得有些蹒跚,然而,她仍觉得丈夫是个孩子,笑声依然是那么爽朗,精力依然是那么充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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