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5年授衔的王成琪。
让他买衬衣,他买了条裤子
一场春风拂绿了89医院道旁的枝头,杨柳的嫩叶拍着小小的巴掌,迎来了医学院毕业归来的王成琪。他原本可以留在大城市,然而,地处偏僻的医院,连着他的理想,牵着他的追求,系着他的春之梦。
一份成立断肢再植攻关小组的报告呈在老院长的案头。
老院长托颐深思良久,大笔一挥:同意。他熟悉自己的这个部下:只要认准的事,八头黄牛也拉不回来!
试验条件简单得可怜:一间破旧的小仓库清理出来当了实验室;没有缝合线,就用女护士的头发来代替;没有显微镜,他就借星期天的空儿,买上一包“鹿驼”烟,跑到市郊的炮兵修理所,找修理师傅套近乎。第二支烟续上火,一个旧炮镜就到了他的手上。可别说,这种旧炮镜固定起来,再焊上个架子,安上个座儿,效果还真不比显微镜差多少。
忙啊,他整天忙得——照他的话说,连提鞋的空儿也没有。
浑身散发的汗酸味儿,熏得前来串门的朋友捏住了鼻子,朋友不解地问:“搞科研咋条件这么差?人家外国的大科学家,哪个实验室像你这样寒碜?”
王成琪笑笑:“你说玄了!爱因斯坦在专利局工作时只能在晚上偷偷地研究相对论;卢瑟福轰击原子核的简陋仪器,多是自己动手制造的;而塞万提斯的名著《唐吉·诃德》是在楼梯旁边的一张破桌子上写成的……比起他们,我的实验条件强出了老大一截子!”
等试验器械置办全了,断肢体到哪儿去找?60年代初期,因操作机械而受到肢体损伤的病例毕竟少啊。
这难不住王成琪。猪内脏,鸡、鸭肠子,甚至产妇的胎盘等,都可以用来代替。但这些物体只能练习一般缝合,真到了血管缝合这一关,就不适合了。
王成琪将目光瞄向了活蹦乱跳的狗——在狗身上做活体实验。狗是个活蹦乱跳的生灵,不懂得配合,麻醉一过,它就乱蹦乱跳,费了老大的劲才接上的断肢,它又蹦又跳,又撕又咬,一朝心血付诸东流。
“老王啊,就此打住吧,再折腾也是失败!”一位老朋友好心地劝他。
王成琪笑笑:“爱迪生研制白炽灯的时候,有人取笑他:‘你已经失败1200次了!’爱迪生却笑着说:‘不,我的成功就是发现了1200种材料不适合做灯丝!’可见,失败一次就积累一次经验。”
为了控制狗的活动,王成琪做了一个固定架,把狗的全身固定住,吃喝拉撒不耽误,就是不让它乱活动。这一招挺灵,几天过去,接好的狗腿开始长出了新的肉芽。
那段日子王成琪像个铆了劲儿的陀螺,被时间的鞭子抽得团团转。偶尔回趟家,满身的狗腥味熏得家人屏息颦眉,有一次还把狗蝇带回了家,满屋子嗡嗡地飞。爱人善意地揶揄他:“你呀,干脆搬实验室住得了,家里的事你就甭管了!”王成琪便觉得心里老大过意不去,讪讪地说:“过几天我外出开会,你捎点啥?”
爱人见状,喜上眉梢:“捎件衬衣来吧!”
王成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开完会他回到家里,高高兴兴地对爱人说:“你要的裤子捎来了,穿穿合适不!”
爱人哭笑不得:“你这耳性,真是豆腐掉进灰堆里,让我拍也不是,吹也不是!”
修大钟容易,修一只手表难
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之后,王成琪开始向人体断肢再植进军了。
恰在此时,上海第六人民医院成功接活了一条断离的手臂。听到这一消息,王成琪和攻关小组很激动。说也巧,几天之后,一个农民在浇地时,左胳膊被抽水机的履带卷进去,从肘弯部齐齐地绞断了。家人用担架抬着他,火速送到王成琪的治疗室。
摆在面前的局面是严峻的:农民手臂断离后,家人用白布紧紧缠住,加之运送时间较长,已经对肢体近端造成继发性损伤。另外,断离的肢体应用无菌敷料裹好放入塑料袋内,外面放入冰块尽早送入医院,但患者家人不懂这些,周围反而放了两个热水袋捂着。
化验、查血型、输血、补充血容量……前期工作在王成琪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骨骼固定、修复血管、肌肉腱修复,神经、皮肤修复……整整14个小时过去了,人们的神色由紧张转入平静,继而,一张疲惫的脸上绽出了笑容。手术成功了!
不啻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池水,整个89医院沸腾了,几千个日日夜夜的艰辛总算结出了硕果。
花母牛刚刚生出了一头又肥又圆的小牛犊儿,人民公社社员张二柱高兴得不得了,给牛铡草的当儿,一不小心,右手5个手指头被锋利的铡刀齐齐地切了下来。1小时后,脸色煞白的他躺到了王成琪的手术台上。手术整整做了36个小时,5根手指头终于接上了。王成琪是被助手们抬下手术台的。
然而,手术后观察,4根手指接好,一根手指发炎。
患者的家长来见王成琪,不解地问:“王医生,那么粗的胳膊您都能接活了,为啥小小的手指头却接不活呢?”王成琪苦笑:“修一个大钟容易,修一个手表难呵!怪,就怪我的技术不到家。”接手指难,难就难在手指的血管太细,人类的视力又有其自然限制,因而手术失败在所难免。
爱因斯坦说:“在天才和勤奋之间,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勤奋。几乎它是世界上一切成就的催产婆。”王成琪也是这样选择的,他与勤奋结伴而行。
接活手指的首要条件,必须掌握直径0.3毫米以下的微细血管的缝合技术,而且必须借助显微镜才能实施。全部视野被限制在2分硬币大的范围内,要用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针和线,在细微的血管上均匀地缝合。缝合的过程中,必须做到稳、准、轻、巧、灵。每缝合一针,不仅手术者稳健自如,臂不摇动,呼吸平稳,甚至屏住呼吸,而且助手、麻醉师、护士及病人都要配合默契,稍有抖动,都有可能导致手术失败,如果血管有一点淤血成血栓,整个手术就宣告失败。
接活手指,难于上青天!王成琪,拿起了比头发丝还细的手术针。
一日、两日……一个月、两个月。
一次、两次……一百次、两百次。
男人的口袋,不装烟,不装钱,装的是满满的手术线。
男子汉的粗粝手指啊,穿针引线如行云流水,缝完早春,缀起盛夏!
0.3毫米微细血管的缝合手术终于攻克了。
成人指尖断离再植手术的成功率由50%提高到95%,可小儿指尖断离再植手术依然是个难题。小儿的血管更细,只有0.2毫米!
为了触摸0.2毫米这个数字,为了超越0.1毫米的距离,王成琪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
80年代第一春,总后勤部在潍坊89医院召开全军专家论证会,各个中心的专家济济一堂,齐聚于此。会上,王成琪顺利完成0.2毫米血管手术缝合,博得了专家的一致称赞。
缝合直径只有0.2毫米的血管的世界纪录自此在一间简陋的试验室里正式诞生。
紧接着,王成琪一发而不可收:成功地进行了缝合血管的皮瓣移植新技术,为减少战时伤员的伤残提供了有力的保证;成功地为一名1岁零7个月的婴儿接活两个断指;成功地为一名青年工人接活被机器轧掉的十个手指……一项项新的世界纪录继续在王成琪的陋室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