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网济南5月21日电题:28岁,青春融入长空——追记人民空军英雄飞行员冯思广烈士
张玉清、申进科、张汨汨
初夏的熏风为城市的夜色披上了一件纱衣。
顶着满天繁星,乘着万家灯火,俯仰盘旋的战斗机上,却再没有了那个年轻矫健的身影。
半个月前,驻济南空军航空兵某师飞行员冯思广驾驶飞机时遭遇发动机空中停车,为避免飞机坠落城区,冯思广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和同机飞行员张德山一起果断改变飞行轨迹,自己却因错过跳伞最佳时机,把28岁的生命永远融入了神州无垠的夜空。
飞机提前坠落,城区万家灯火安详如昔
5月6日晚,泉城济南一个凉爽的夏夜。
时近21时30分,城西张庄路上仍然车水马龙。赵其峰正拉着妻子在路边夜市的小摊上吃烧烤,桌上的冰啤酒被服装店的霓虹灯映得流光溢彩,耳畔叫卖声、还价声、汽车的鸣笛与劲爆的音响混杂成一派喧嚷与繁华。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声音发闷,却震耳欲聋。赵其峰回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空军机场升起一团蘑菇云样的巨大火球,熊熊烈焰紧接着冲天而起。
赵其峰一拍腿:“坏了!部队的飞机掉下来了!”
坠毁的是驻济南空军航空兵某师的一架双座教练机。前舱飞行员是28岁的冯思广,后舱飞行员是43岁的张德山。其时,他们正进行着夜间起落训练。
塔台上的指挥员、师参谋长沈树范目睹了全程。
“第一个起落非常完美。”沈树范说。随着轰鸣声的由远及近,飞机从繁星间跃出,轻盈地下滑、着陆、通场,一道流畅的弧线之后,飞机加油、拉杆,再次跃起,开始了第二轮飞行。
刚刚爬升到50米,轰鸣声突然消失,紧接着,无线电里传来了张德山急促的声音:“我停车了!”
低高度空中停车,是飞机遭遇的重大特情。完全失去动力的飞机在这样的高度上,已没有调整迫降或再次开车的可能,在最短时间内弹射求生是飞行员唯一的选择。危急中,沈树范喊出了对于指挥员最为沉重的口令:“跳伞!跳伞!”
命令刚出口,沈树范心中就是一凉:完了,要砸进居民区了!
按照飞机当时的上仰状态,下坠轨迹的末端正是机场外紧邻的张庄居民区。这里东、西200米内,仅门面房就有77家,再加上酒店、物流站、批发市场和居民小区,常住人口超过4000人。飞机触地产生的跳跃、冲击、爆炸不啻于一枚重磅炸弹,再加上携带的800公升航油和温度超过700摄氏度的发动机机体,后果无法想象。
万家灯火映红了半边天,飞机的轮廓在灯光映衬下十分清晰。沈树范口令未落,就见昂首上冲的飞机突然一个向下低头的动作,就像被人强按了一下,姿态从上仰硬生生变成了俯冲。紧接着机舱内两次闪光,“事后想,应该是弹射座椅由火箭弹出的光亮”。
飞参判读记录显示:座椅弹出前,飞机驾驶杆前推44毫米,飞机由仰角12.3度变为俯角9.8度。飞行轨迹就此改变,飞机提前栽落,坠毁在跑道延长线的草坪上。
火光中,后舱张德山的白色伞花悠悠落地。“但我没看到冯思广的身影。”沈树范说。
按照这型飞机座椅弹射程序,后舱先于前舱1.1秒弹射。就在这日常中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刹那,先行跳出的张德山成功开伞,落地时右脚踝骨骨折。而前舱冯思广弹出时,飞机高度已降至32米,俯角增大到16度。
“如果姿态良好,座椅哪怕在地面弹射,飞行员一样可以安全开伞着陆。”然而,飞机16度的俯角,令冯思广几乎是斜飞出去,降落伞还未张开,他已在巨大的冲击力中坠地。
飞机在草坪上四分五裂,机尾被甩到了机头前,最大的一块残骸距坠落点有74米,航油在不断的爆炸中如血雨般飘洒开来,将草坪烧成一片火海。随后赶来的8台消防车用水和泡沫连喷40分钟,大火才被扑灭。
230米外,城区的灯火灿烂依然。
28岁的冯思广壮烈牺牲。
44毫米推杆,他做了最危险、最沉着、最英勇的抉择
飞行手册规定:高度2000米以下开车不成功,必须跳伞;
飞行手册中还规定:弃机跳伞,要尽量避开城市和居民区。
两条规定,如何抉择,在中国空军所有的飞行员心中打了无数个转。尤其是对于驻济南空军航空兵某师的飞行员们——城市不断扩张,机场以南的荒郊变成了闹市,上级部门虽已批复了机场的迁建工程,而飞行员们考虑的,仍是搬迁之前的特情教育和特情研究。这次事故中的“低高度向南特情”,已经多次出现在新学员的航理课上。
“万一出现险情,下面就是居民区,大家想一想,应该怎么办?”面对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教员提出了问题,却没有索要答案。
冯思广用生命做出了回答。
“前后舱的驾驶杆是连动的,我向前推杆的同时,感到前舱也在推杆。”张德山说。
据空军调查报告,空中停车是发动机内部一个传动杆严重磨损导致的,这是个“免维护”也无法拆卸维护的部件,一旦坏损,飞机会在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停车。
这是一个连有着20年“驾龄”的张德山都从来未曾遇到过的险情。从停车到弹射,只有短短5秒。作为一名只有2年飞行经验的年轻飞行员,面临如此危急的时刻,第一种可能的反应是陷入慌乱,大脑一片空白;第二种反应,是在求生的欲望下立即弃机跳伞,甚至向后拉一杆,利用飞机的余速增大飞机仰角,从而增大跳伞的成功率。
然而,三级飞行员冯思广在此时与一级飞行员张德山一起,做出了第三种最危险、最沉着、也是最英勇的抉择。“十分可贵,十分难得。”张德山说着,竖起了拇指。
生死关头,容不得片刻的犹豫、权衡与迟疑,一瞬间宛如下意识的一次推杆,来自扎根于内心、溶入进血液的责任感与价值观。冯思广的领导与战友听闻噩耗,悲痛之余却不禁点头:“这是思广的作风,他有这样的壮举,我们不意外,能想象。”
在大队长何杨眼中,冯思广忠厚、踏实、刻苦、执著,是一个“最让人放心”的飞行员。“对于飞行技巧的理解与掌握,他不是最快的,却是最稳的,一个动作掌握以后不会有反复,成绩一直在稳步上升。”
冯思广对飞行的向往出奇的强烈。由于两次住院,他的训练进度一度比同批战友落下一大截,不得不从08期学员转入了09期。“可他铆足了劲往前追,喜欢钻研,不懂就问,善于总结,还尽量争取训练机会。”何杨说,“到出事时,他的进度练习和同批战友比起来,已经处于中上游了。”
5月6日晚,冯思广飞的是“夜间暗舱仪表”结合“夜间起落航线”练习,这一课目的掌握质量,直接决定着飞行员是否具备单飞的能力。
“这个练习他做了12次,一次比一次漂亮。”张德山说,“那晚,他提前4个小时就在准备室里复习动作要领。上机的第一个起落,非常干净利索,我在后舱对他说:很好,就照这样来,明天单飞没问题!”
第二次起飞,冯思广驾驶飞机再次划出一道跃升的曲线。然而,21时30分的险情中,他那44毫米的一把推杆,改变了飞机的航迹,也改变了他人生的航向。
青春的起跃,永远定格在那条没有划完的曲线上。
“孩子,你心中有人民人民心中有你”
目睹飞机坠落的居民赵其峰许多天后才听说,那架燃烧的飞机原本是冲向他们张庄的。“是飞行员用命把飞机截住了。”赵其峰立刻把这消息告诉了四邻八舍的亲友,“好多人都哭了,说无论如何要送送英雄,还有,要照顾好英雄的家。”
这些天来,在山东聊城茌平县肖家庄乡冯营村,冯长华与妻子的眼泪几乎流干了。
“儿子做得应该,值!是我的好儿子!”父亲冯长华声音有些沙哑,没说几句,语调转入哽咽,“我为他骄傲……可是,他还那么年轻……”
冯思广家境清贫,父母靠着五亩薄田供他与姐姐读书,姐弟俩双双考上了大学,是靠着7万元助学贷款完成大学学业的。
大学毕业那年,冯思广瞒着家人偷偷报名,通过了空军的招飞考试。“他怕我们担心开飞机危险大,不敢告诉家里。看到孩子很痴迷飞行,我们也就支持他。”冯长华边说边抹去眼角的泪。
招飞入伍的5年来,冯思广每月开销不超过100元,只买点生活必需品,剩下的工资全部寄回老家,让父母偿还读书欠下的债务。平时生活,他能省就省,一双凉鞋穿了4年,别人喝水用保温杯,他一直用一只破旧的塑料杯……
“去年4月,家里的贷款都还清了,眼看好日子开始了,可……”忆及往事,冯思广的母亲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
还有那么多的好日子在等着他——2009年8月,冯思广与同部队的军医田文君领取了结婚证。“他给我们发了好多喜糖、喜烟,”何杨回忆,“我们都开他玩笑:什么时候办喜酒啊?什么时候生个儿子啊?他满脸通红,可是笑得合不上嘴。”
小两口几次计划举行婚礼,都因冯思广加紧进行改装训练而一再延期。
在冯思广的追悼会上,田文君以她与丈夫的名义,分别给济南军区空军司令员刘忠兴敬了两次军礼,颤抖的右手久久没有放下。田文君说:“请司令员见证,今天就是我和思广的婚礼……这辈子,嫁给这样的飞行员不后悔……我一定替思广为父母尽孝,让他在天堂无牵挂……”
5月7日,冯思广被上级批准为革命烈士。
5月12日上午,部队为烈士举行魂归故里送别仪式,数千名驻地群众自发涌来,在营门外的张庄路两侧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朵朵白花,一副副挽联,和一双又一双含泪的眼睛,护送着英雄走最后一程。
几位老妈妈打出了手写的横幅——
“孩子,你心中有人民人民心中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