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 世界军事杂志社官方博客
李刚:新华社军事部记者,本次四川省汶川地震报道中用手机拍摄并传回了首张彩信灾难照片。10几年里,他参加过无数次灾难报道,但这次给他的思考最深刻。5月16日,李刚准备乘直升机进入汶川,因气象条件太差,中途返回来。中午11点半,在成都接受了记者的连线采访。说到动情处,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不禁哽咽。
5月12号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办公室工作,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还以为是昨晚没睡好。后来同事们说像地震,我马上登陆网络,就看到国家地震局播报四川发生了7.8级(编者注:后修改为8.0级)强地震。我跟社里请示,要赶到震中去。
手机航拍首张灾难照片
冒雨赴重灾区北川
这时候武警总部的宣传干事给我打来电话,说武警总医院救援队晚上要搭乘专机赶赴北川。等我赶到军用机场时,飞机已经起飞。我只好往国际机场赶,但机场航班不断推迟,直到11点我也没坐上。此时的四川双流国际机场已关闭,没办法我只能返回。次日凌晨3点多,军委打来电话,说有专机要到绵阳。我和中央电视台、新华社、人民广播电视台的18个军事记者搭乘一架空军专机,经开封时拉了70多个空降兵,一起飞到绵阳。我传的第一篇稿子,就是在飞机上用手机拍摄的,然后彩信传回去。我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发稿,而且新华社可能也是第一次在灾难报道中使用手机拍摄的照片。
这么多年来发生的灾难,从来没有组织过这么大规模的记者到现场。我感觉前方事态非常严重,受灾程度很大。13号下午1点多,我们赶到绵阳。当时正下着雨,绵阳军区在办公楼外面搭建了临时指挥所。
到了绵阳,我感觉受灾程度没我想象中的大,应该不是震中。于是,第一直觉告诉我要到震中去。我认为,新华社的摄影记者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到最前沿,于是我冒雨赶到重灾区北川。
绵阳到北川开车大约半个多小时,70多公里,虽然这里地震强度很大,但我看当地的组织秩序良好,道路和交通指挥正常。当了10几年的记者,1997年大火、1998年抗洪、张北地震、今年年初的雪灾,我都参加过。作为一名军事记者,采访重大灾难,我可能经常会遇到危险或面临死亡,但这么残酷的场面我还从来没看过。
现场1:脚下经常会听到:“叔叔,救救我”
一进入北川中学,整个五层教学楼全部坍塌,几千名孩子全被埋在废墟里,这是13号下午3点钟左右。道路两边堆满了受伤的百姓,路面全是血,废墟有四五米高,到处是孩子尸体。在我脚下,经常会听到:“叔叔救救我,叔叔救救我!”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踩着孩子们的遗体爬到最上面,因为那儿还有一些幸存的孩子。我自己也有孩子,我不认为这些孩子跟我无关。好多孩子的父母就守在废墟旁,不停地喊,但有些人只是哭,眼泪都没了。灾难来的太突然,很多孩子在上课,来不及往外跑。废墟里有很多的课本,还有他们喜欢的偶像照片。
我看到一个孩子,他只能把头露出来,战士们为了挽救他的生命,给他输液、给他输血。在雨中,高高举起那个血袋和点滴瓶的孩子叫李嘉庆。护士上来了,氧气袋过一段时间就得换,还得抓住他的手,不断地安慰他、鼓励他,和他不停地说话。如果他睡着了,可能就要睡过去了。在现场,我突然有种冲动,我不该从事记者这个职业,如果我是一名战士,或是一名医生,我可以帮助他们。但现在我不能,我不仅不能,我还要去拍摄,做一些与他们“没有丝毫关系”的事情。作为一名记者,我有责任把现场情况通过新华社反映出来,告诉所有的国人和全世界,受灾程度是多么严重。我还要告诉孩子们,我们和他们在一起,我们没有忘记他们。我想,这也是作为一名记者的职能所在。
在北川中学,我亲眼看到三四十个孩子被救出来,他们救出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谢谢叔叔,谢谢叔叔”。当时只能去救活人,很多孩子还在废墟中不断地喊。我看到一个孩子从一个破被子里把手伸出来,一名战士握着他的手说:“别怕,叔叔在这儿。”6点钟,天将黑的时候,还有很多孩子在抢救,但我不能在这个地方再呆下去了,我感觉我的精神快要崩溃了。
我注意到使用吊车的操作工,经常会不愿意工作。为什么呢?如果你把这个石板吊起来,就有可能把那个石板砸下去。他认为,如果他不吊这块石板,这个孩子有可能还活着,但他吊了石板,孩子如果失去生命他真的受不了。在现场,战士们不停地给工人做工作。每一个人,心情都很复杂。
现场2:我要传递的信息,“有军人在就有希望”
6点钟我把照片传回了北京。选稿子的时候,我把照片放得小到连我都分辨不出来画面里是什么,我真的不愿意看见。从北川出来,我连夜赶往德阳的什邡市。
在什邡拍的重灾区照片发回去,有的编辑还不知道什邡是哪儿。这说明还没有记者在这儿采访,对灾情还不清楚。我到了什邡的落水,整个镇子里面,已经散发着浓重的腐尸味道。头天这儿下过雨,第二天又突然放晴,太阳暴晒,很多尸体在废墟里挖不出来。这时候,我想应该表现一些积极处理遗体的照片。如果尸体不处理,下一步有可能爆发大面积疫情。我找到当地部队,问清他们正采取的方式,然后赶到遗体处理现场。战士们正把处理完的遗体运到卡车上,拉到郊区火化,我拍到了照片,也是新华社独家的。在一所学校,孩子的尸体被找到后,母亲不让战士们去处理,她不停地用手推孩子,想把他唤醒,但这是不可能的。这生离死别的情景真让人受不了。
我觉得新华社这次在发稿速度和发稿题材上,有了重大突破。从这次报道中,能体会到新华社在突发性灾难图片报道时,已经有了质的变化。我在新华社工作10几年,对灾难性的报道,严格讲,过去是有选择性的。但这次,我们就是想把真相告诉人们。我在灾区工作,就是要把更多的照片传回去,让外面的人知道更多真实的东西,对抢救更多的生命有所帮助。所以在现场我还口播了很多内参,很多内参稿子可以送到中央,领导人可以看到,这是我继续在这儿坚持采访下去的动力。
我从落水赶到德阳已是14号晚上8点多。这几天我真是特别累,但我没睡过觉,没躺在床上过。那天晚上回来,在凳子上睡了一会儿,然后到德阳在车上躺了一会儿。今天早上我赶到成都,因为有直升机大队要往汶川那边飞,可惜飞到峡谷只有一半的时候,雾很大,气象条件太差,中途只好返回。
飞机飞过都江堰时,我们俯拍了整个都江堰的受灾情况,我跟的是国家发改委主任的专机。到达都江堰上空,大坝比我们想象中情况好一些,从空中看,这些大坝水库都还比较安全,没有太严重的水患。
我拍摄的照片跟军队有关的比较多。现在只要有受灾的地方,一定有军人。我尽量表现抢险画面里的军人。为什么?我要传递的信息是,有他们在,我们就有希望。这次是1998年抗洪以来出兵最多的一次,可能也是建军以来,陆航出动规模最大的一次。
再过两个小时,我就要到机场去,看看有没有可能坐飞机进入茂县。还有两三个地方,部队还上不去。如果我能进去,把情况拍出来,对抢险有好处,因为画面是最直接的、最真实的。
思考:此次救灾对于新一代军人意义更不同
参加过多次灾难性报道,此刻我一直在思考,这次四川汶川地震报道体现了一个大国的现代意识,是一种自信。我们面对这么大的灾难,但是我们还有信心,房屋倒了,但是我们心不能倒。
我看到一个战士,连续工作了几十个小时,部队领导要把他撤下来时,他跪在雨水里说,求求你,让我再救救孩子吧。这一幕,再硬的铁汉也受不了。很多抢救伤员的战士是独生子女,都是80后或者90后的孩子。这一代军人经过这一场灾难,对生命的理解会与以往不同,而这场灾难对他们人格、情感的成熟都会起到一定作用。我觉得这个意义等到采访结束后,我们需要好好想想。
在现场,我不会考虑我选择拍这个不拍那个,或者怎么构图、用光,这些东西都太不重要了。我眼中的都是我要拍的。我不是创作,我要记录。过去一直有人在说,军队抢险是作秀,军事记者去采访就是摆拍。我不这么认为,在灾难面前,你没有作秀的时间和机会,你的良心也不允许你这么去做。你面对即将消失的生命时,必须真实地面对。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你都不能真实面对,那你这个人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