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纽约时报》文章
● 蒋璐 编译
兰博又出山了,《第一滴血4》近期已经全球上映,这位失意的越战老兵,这次又在东南亚丛林里折腾了个天翻地覆。好莱坞重新拍摄兰博的续集,当然有其社会基础,如今整个美国都沉浸在战争失败的氛围里,这一滴血,一路滴下去,从越战到伊战,从沙场到家园,殷红一片,这是第几滴血了?
战后老兵的犯罪拼图
2005年一个夏日深夜,拉斯维加斯,20岁的前伊战士兵马修?萨皮,走向一个通宵营业的便利店。该便利店位于一个赌场旁边。白天,这里散落着许多空啤酒罐,看上去荒凉萧条但并不危险。但一到夜晚,用一个专门调查谋杀案的警探的话说,这里“就像费卢杰”。
萨皮并不喜欢这么晚出门游荡,但是他每个晚上都梦见他们杀死的一个伊拉克平民。只有酒精才能让他沉沉睡去,不再大汗淋漓地从梦魇中惊醒,今晚同样如此。也许嗅到某种危险的气味,他披上一件军用短风衣,在里面藏了一支AK-47步枪。
“马修明白,他不应该带他的AK-47去便利店,但他害怕会在那个地方遇袭。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需要武器以保护自己。”劳拉?安德森警探这样分析。由于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萨皮请求一个陌生人替他买了2罐啤酒,他正要转身回家,两个身形高大、拿着武器的黑帮成员从黑暗中闪身而出。萨皮事后回忆道:“我瞥见了他们的枪柄,听到一阵枪响,一团火光在我眼前闪过,然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一名黑帮成员被萨皮当场打死,汩汩鲜血浸染了人行道,另一位也受了重伤。萨皮低着头,拖着他的步枪潜回了家,他往后备箱里装了180发子弹,开车漫无目的地疯狂行驶,直到警灯照亮了他的车窗。
“我杀了谁?”萨皮急切地问,这个瘦小的年轻男孩浑身战栗,号啕大哭,他说感觉自己中了埋伏,便本能地开了枪。
第二天,当地报纸的头条标题是“伊战老兵杀人被捕”。
在这个国家的很多小镇,报纸的头条都在讲述相似的故事。华盛顿的雷克伍德镇——“儿子弑妻,父母谴责伊战”;南达科他州皮埃尔镇——“退役士兵被指控谋杀,证明战后压力确实存在”;科罗拉多州——“前伊战士兵被疑犯下两桩连环谋杀案”……
孤立地看,这只是一些当地犯罪的新闻碎片,但串在一起,就拼接成了一幅图景,描摹着海外战争在美国本土投下的巨大死亡阴影,还有那令人心碎的悲恸。
《纽约时报》调查发现:驻伊拉克或驻阿富汗老兵共发生了121起,犯下杀人罪的案例。战斗损伤,征战带来的压力,酗酒,家庭失序等问题,混杂交织引发了这些悲剧。
他们为什么都变了?
媒体对2001年前后各6年中,现役和新退伍军人犯下的杀人案进行了调查,结果表明,尽管从2001年起的这6年全美平均杀人犯罪率有所降低,但老兵杀人案却呈现89%的高增长比例,从前一个阶段的184起上升到后一阶段的349起,这些案件中的3/4与参与过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的退役老兵有关。
五角大楼拒绝对此结果进行评论,并表示原因是无法对媒体的调查进行审核。
由于大部分军人退役后都能很快走上正常的生活轨道,因此人们对那些难以回归平民生活的退役士兵投去的目光少得可怜。一战后,美国退伍军人协会曾发出倡议,请求“在涉及退役军人犯罪案的报道中,不要对他们的身份进行强调或渲染”,因为这使得退役军人难以找到工作。当然,杀人案只是退役军人难以适应正常生活的极端表现,他们中的更多人以更为安静的方式抗争,比如摇摇欲坠的婚姻,不断累积的外债,对酒精的极度依赖……
“战争把人性中某些在和平状态下被掩藏的东西释放出来,要想把他们赶回潘朵拉的魔盒里,很难。”伊战退役士兵威廉说。海军退役士兵阿奇?奥尼尔在伊战中负责搬运尸体,回国后他整日出现幻觉,活在恐惧之中,他搬进了车库,身着迷彩服,只吃即食食品,猛烈酗酒,即使只是去开门,他也要把枪攥在手里。
对于犯下杀人罪的这些退役士兵的家人来说,为什么他们曾经彬彬有礼的儿子,温柔体贴的丈夫,最后却得在铁窗后了此残生,甚至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这与战争有多大的关系?这始终是一个个挥之不去的问号。
这个问号也同样盘亘在斯蒂芬?舍伍德的家人心中。2005年,舍伍德从伊拉克回国后的第九天,开枪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自杀。就在几个月前,他的战友在一次火箭袭击中全部丧生,舍伍德由于请了2周的假回国为儿子庆祝第一个生日,而侥幸逃过一劫。“他回到伊拉克,却发现他的伙伴全都死了,他充满了独自偷生的负罪感。”舍伍德的父亲说。而此时,他的妻子提出要离婚,悲剧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舍伍德的父母一直在想,伊战在这场悲剧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如果事前进行了心理咨询,他们的孩子是否可以悬崖勒马?
这些退役军人面临的困境,是让人不敢正视的现实缩影。战争给人们带来的心灵创伤,自古以来就是永恒的艺术主题——从荷马的史诗《奥德赛》到反映一战的小说《西线无战事》,从越战后的电影《猎鹿人》到去年秋天上映的《艾朗谷》。
历经数十年的对越战老兵心理问题的研究表明,
15%的男性老兵在战争已经结束十余年后,仍然不能从严重的创伤后心理压力障碍症(PTSD)中摆脱。患有创伤后心理压力障碍症老兵的一半以上,都曾入狱至少一次,34.2%的人被捕一次以上,11.5%的人被判以重罪。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服刑的越战退役士兵,甚至占到了全美服刑人员的五分之一。
随着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的士兵也陷入这个泥淖,人们感觉历史正在重演。布卢克顿?亨特律师认为:社会应该做出努力,阻止这些老兵的自我毁灭,“否认战后创伤和继之而来的犯罪行为之间的联系,就等于否认战争的直接社会代价,就意味着抛弃又一代身陷困境的英雄”。
战争暴力的心理阴影
29岁的前伊战士兵塞斯?斯特拉斯伯格,打扮得很像摩托车手,他剃了个光头,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刺青布满了他粗壮的臂膀和宽厚的肩背。然而在这强悍的外表下,却有一颗苦苦挣扎的心。塞斯并不为自己犯下的杀人案申辩,然而他却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自己为什么会杀人。在内布拉斯加州长大的塞斯,从小最爱读军事史,可现在他却整日抱着有关创伤后心理压力障碍症研究的书,如饥似渴地阅读。塞斯的善于自省,为人们打开了一扇窗,得以一窥战争暴力对人们内心和外界投下的阴影。
2005年年底,在伊拉克服役2年后,塞斯回到家乡阿诺德镇短暂休假。尽管是在家中,可他依然带着枪,他的紧张易怒与乡村的宁静格格不入。他讨厌透了别人问过他好多次的问题“你在伊拉克的时候杀过人吗?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是的,他在伊拉克的时候杀过人,在执行侦察任务时他射杀了一个看似可疑的伊拉克人,但随后证实他的判断是错误的,只是一个无辜的平民,塞斯为此深受困扰。和其他受访的伊战老兵一样,他常常还没来得及从上一次杀戮中回过神来,又迫不得已地开始了下一次杀戮。
我试过不去想它,我曾不断告诉自己,让它过去吧,你杀死了一个人,可是这战场上,谁不曾射杀过别人?可是,如果你是人,你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我不停地想,如果我当时再多观察一刻会怎样?他补充说“也许我太着急了,也许我当时急着想立功,也许也许……但不管怎样,我永远都不可能把这事当做从未发生过!”
就在塞斯服役期满后不久,再次回到了伊拉克战场上,这次以私人雇佣军的身份。他说在部队服役8年后,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除了扛枪,我其他什么都不会。”
2005年年底,他又准备在来年1月再次踏上战场。新年前夜,塞斯和他的哥哥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他揣着他的枪,醉醺醺地走出来,冲散一群年轻人,撞上了一辆雪佛兰汽车。塞斯说他不记得是怎样被激怒的了,据目击者说,一个年轻人——不是受害者——说塞斯是“职业杀手”,这让他的怒火“轰”地一下被点燃。塞斯用枪口顶着年轻人的下巴,年轻人也毫不示弱地开始反击。混乱中,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21岁的瓦尼,热爱打猎、赛车、棒球的生龙活虎的瓦尼,面无血色地躺倒在地。
被问到是否是他扣动的扳机,塞斯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塞斯被捕之后,一位受其家庭雇佣的心理学家诊断塞斯患有战争创伤,并认为创伤后心理压力障碍症和酒精的共同作用是他犯下的杀人案件的“主要诱因”。2006年9月的宣判听证会上,法官却断然否定了心理学家的说法。最终塞斯被判处22年的监禁。
塞斯的妈妈安妮塔坚信:塞斯是由于战争创伤才犯下的罪行,并开始着手组建一个组织宣传创伤后心理压力障碍症的危害。然而她的行动却激怒了受害者瓦尼的父母,“塞斯的祖父,还有我的爸爸,很多人都上过战场,可他们怎么没有受到任何心理影响?好吧,他杀了别人,然后说这都是战争惹的祸?”瓦尼的父亲激动地说。
塞斯表示并不愿意自己在公众面前被证实为创伤后心理压力障碍症患者,他担心他的战友会因此把他看作懦夫。“没有人希望对着大家说‘我今天下午接受了心理治疗,长官’”他用一种可怜的语气模仿着。
塞斯的前排长、陆军上尉本杰明,给内布拉斯加州政府写了一封信,认为刑罚过重,并要求将塞斯转去战争创伤治疗机构。他在信里这样写道:“在捍卫国家安全的名义下,塞斯被命令做了许多非常暴力的事。在2003-2005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伊拉克用暴力手段或者暴力威胁解决极其危险的问题。他的表现为他赢得奖章和荣誉,这也在他内心树立起这样一种观念,即生活的问题都可以通过暴力或暴力威胁的方式来解决。我相信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释塞斯在内布拉斯加的反常行为。我不是想为他开脱,我只是认为他作为一个特例,应该受到我国司法系统和医疗系统的关注与治疗”。
军方该负怎样的责任?
比越战时期有所进步的是,现在部队也开始通过筛查和研究,试图测量归国退役士兵的心理健康需求。但是测量他们的心理健康需求和满足他们的需求之间相差甚远。人们为此会追问:对于这些退役军人犯下的杀人案,军方该负怎样的责任?尤其是当军方事前知道这些士兵患有心理疾病或存在婚姻问题或有过药物滥用史的时候。答案是有时军方会将那些已经存在问题——比如有精神疾病、药物滥用、家庭暴力史的——军人送上战场,结果却发现战争的压力使得这些问题更为加剧。有时候,他们则立刻解雇那些存在问题的士兵,而往往被解雇之后那些士兵就犯下了罪行。
25岁的卢卡斯?伯格斯的事例,就非常典型。伯格斯14岁从巴西移民来美国,并在4年后加入了海军。战争打响,他在伊拉克服役了6个月,“他回来时跟以前截然不同,似乎已经神志不清”,他的妈妈说。被部署到北卡罗莱纳列尊营海军陆战队基地后,伯格斯似乎迷恋上了用来在冬天启动大型内燃机的乙醚。他曾有过大麻吸食史,且他并未向部队隐瞒过这一点。吸入乙醚一方面可以让你飘飘欲仙,极度亢奋,另一方面也能对神经系统产生损伤。伯格斯的妹妹坚持认为:哥哥这样做是为了减少战争带给他的焦灼与恐惧。伯格斯的代表律师韦伯在法庭上宣称,海军十分清楚伯格斯的药物史,也知道他迷上了吸入乙醚,但他们仍然没有把他从现有的工作岗位上调离,而正是该岗位给他获得乙醚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从伊拉克归国4个月后,部队才决定开除伯格斯,因为他们抓到伯格斯躲在车里吸入乙醚。车里还有几罐军用乙醚,他们把车也没收了,并把伯格斯送进了基地的精神治疗中心。“他好不容易得到了心理治疗,但他们认为他是个累赘,想要尽快摆脱他,于是又迅速让他出了院。”韦伯说。伯格斯拿回了他的车钥匙,却发现那几罐乙醚还原封不动地躺在车里——部队里没有地方储存这几罐乙醚,部队军官在法庭上这样解释。伯格斯立刻变得兴奋异常,沿着高速公路向东疾驰,直到撞上了一辆轿车。一名19岁的女孩在这场车祸中丧生,另外4人受重伤。伯格斯被控二级谋杀,判决入狱24年。
据悉,美国陆军最近开展了一项名为“战场意志训练”的课程,意图帮助士兵完成回到文明社会的心理转换。“在战斗中,目标就是敌人”,教材这样写,“但回到家里,不存在敌人。”
这课程可没那么容易学会。更多退役士兵发现的是:回国以后,他们的配偶、子女、同事、整个世界,最终包括他们自己,全部成了他们的敌人……(编辑:岳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