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第一篇小说时,我15岁,是沈阳军区歌舞团的一名舞蹈学员。当时军区文化部的张云晓部长说,培养一批舞蹈演员不算太难,而从舞蹈演员中脱颖而出一名作家可不是件容易事。于是,组织上送我去中学听课,我也就中断了舞蹈训练。两年后,张部长调离,又正赶上军区文艺团体调整人员,那会儿,我还没提干,新继任的领导突然发现,歌舞团还有个小学员正在中学里“不务正业”。有天,妈妈下班回来(妈妈是军区歌舞团的舞蹈编导)语气沉重地对我说:团领导已做出决定,想当兵就必须退学,不退学就不能当兵。这两年,我已在报刊上接二连三地发表了许多小说、散文,已视文学为此生所要从事的职业,我给自己定的学习表是:两年时间读完中学课程,再去大学中文系进修。因为当兵时,我才12岁,小学五年级都没念完,写小说时,手边放一本字典,可以说是边查字典边写作。听了妈妈的一番话,我的心也很沉重,一个17岁的少年第一次对前途感到了茫然。我从小生长在军营,在我眼里,最美的衣装就是军装,从穿上军装那天起,就没想到要脱下来,而且我作品描写的也是军营火热的生活,我突然觉得我不能离开军队,我对妈妈说:我不走!我要当一名军事文学作家!
妈妈本能地感觉到只有总政文化部的刘白羽部长能帮我实现愿望,那天,在总政刘部长的办公室,妈妈开门见山地说:“您是我们的部长,是作家,但我还知道您毕业于高等学府,我以为对天舒的培养,应该是学习、生活、写作,三者缺一不可。”
刘部长很赞同我妈妈的观点,诗人气质的他,当下提笔给李德生司令员和廖汉生政委写信,记得写了几点:第一,庞天舒具有文学天赋。第二,她是军队培养的。第三,部队需要自己的军旅作家。他希望李司令和廖政委能保留住人才。那封信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
接着,李司令和廖政委的批示很快下来:1.去辽宁大学进修。2.结业后提干。3.进军区创作室。尽管,当时的政治部没能立即并全部执行这纸批示,但还是允许我去辽大进修了,直到两年后,新来的政治部张仲先主任看到李、廖的批示及白羽部长的信,并且认真听取了军区文化部朱亚南部长的汇报,认为庞天舒确如刘部长信中所说,是个人才,我才得以提干,进了军区创作室。这时已是1984年6月了。不久,老山战斗打响,军队作家跃跃欲试,纷纷想上战场,我也给总政文化部张澄寰处长打电话,表示了自己上火线的强烈愿望。因为我的妈妈就曾是朝鲜战场上一名文艺兵,我从小就听她讲述当年在战火中闯荡的故事。
作家采访团很快就组建了,我一听组团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北京,谁料,张处长一见我就说:“你怎么来了?名单里没有你呀!”我愣了,怎会没有呢?不是自愿报名吗?张处长又说:“本来是有的,但白羽部长把你的名字划掉了,他说你才15岁,一个15岁的小娃娃上什么前线。”我急了,跟张处长喊起来:“我怎么才15岁呢?我都快19岁了!刘部长对我还是当年的印象,我早都长大了!你跟他说我长大了!”
张处长笑着让我别急,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就给他写封信吧,把你要说的话都写上去!”我疑惑:
“这管用吗?”
张处长回答:“只要你的信能打动他就管用!”
我立刻向张处长讨了纸和笔,伏案就写,现在,还记得其中的两段话:“连树木都又刻了四个年轮,为什么在部长的记忆里,我永远15岁?!”“我虽然年轻,却早已不年幼,我身上的每一根粗长和微细的血管里都沸腾着青年人的血液、成年人的血液。”如此激昂地写了一通,反复强调我已经长大了。信交给张处长后,我就在妈妈那里等消息,那会儿,妈妈正参加编导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中国革命之歌》,住总政西直门招待所,听说我要上前线,关牧村就吓唬我:炮弹可不长眼睛,一股烟,你这两条小胳膊就没了。而我那时热血沸腾,根本不知道害怕,一时间,来自全国全军的编导演员们都知道我要上前线了,人们赞叹、惊愕、担忧,我心更为焦躁,就是担心万一刘部长不准我去,我该怎么收这个场呢?大概是两天之后吧,我忽然接到张处长电话,说是次日去总政开个会,我急切地问:“刘部长同意了吗?”张处长说:“刘部长什么也没说,明天是动员会,批准去前线的作家都来,部长只说让你也来参加。”
我不知道白羽部长是什么意思,这期间,各军区参加采访团的作家已正式接到总政通知,并全部到京了,我们沈阳军区的胡世宗和李占恒就住在西直门招待所。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我和妈妈分析,也许部长不批准,让我去听会,可能只是为了让我感受一下气氛。第二天,我忐忑不安地去了总政。记得是在一间挺大的办公室里,刘部长坐中间,作家们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我因为过度紧张,低着头,红着脸进来,悄悄坐在一个空位上,张处长叫我的名字,并给刘部长做介绍:“她就是庞天舒。”我只是站起来朝刘部长点点头,连走到他身边的勇气都没有,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旁边是刘亚洲,记得他当时声音挺大地问了一句:“庞天舒你十几了?”
许多双眼睛都朝我看,我大声回答:“我二十了!我已经二十了!”
坐在我对面的叶楠老师笑道:“哟,她都二十了,长大了!”
我偷偷看刘部长,他也笑眯眯的。
会开起来,刘部长讲作家上前线的必要性,从他当年在火线中当记者讲起,讲他亲身经历的那些血与火的故事,他讲得很激动,作家们听得也很激动,接着,叶楠老师等人发言,我看看窗外,太阳偏西了,马上就下班了,可刘部长对我去前线的事仍然只字不提。就在会议即将结束时,我听到刘部长突然叫我的名字:“庞天舒。”
我一愣,慌忙站起来。
刘部长摆摆手,让我坐下,然后,他对全体作家说:“本来我不同意庞天舒去前线,在我的印象里她还是个小娃娃,这对她来说,太危险了,她不应该去经历这样的危险,可她给我写了一封信,表达她上战场的强烈愿望,下面我就给大家念一念。”
我红着脸,低着头,同大家一起听他念完信,好几个作家都笑起来。
刘部长接着说:“这封信感动了我,庞天舒,我批准你上前线了!”
我记得那一刻,我激动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后来,我随作家采访团来到前线,在那块红土地上,我第一次看到流血和死亡,第一次看到与我同龄的牺牲者,我牢记着他的名字叫王耀星。我第一次目睹在我身旁做截肢手术的伤员,记得他的名字叫张小东。在前线的两个半月里,我懂得了什么是牺牲,什么是永恒,我学会认识战争、理解战争和反思战争。
经过前线之旅,我觉得我才真的长大了,以后的一系列创作,包括所写的一系列古代战争作品,无不是得益于那次的火线感受。
如今,刘白羽部长去了,我深深地怀念他。是他,一直关注我的成长;是他,告诉我文学之路该怎样走,该经受哪些考验,并让我真正成为一名军旅作家。他殷切的期望将鼓励我自强不息,永远走在这条文学的长路上。(文化传播网)
庞天舒
辽宁沈阳人。1989年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1978年应征入伍,历任沈阳军区前进歌舞团舞蹈学员,沈阳军区政治部创作室专业作家,中国满学文化研究委员会理事,中国地质科学院客座研究员。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199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长篇小说《最后的家园》,长篇纪事文学《1949:最后的角逐》、《探险神秘之地》等13部作品,曾获全军文学奖等多项奖励,并有电视连续剧《陆军特战队》、《军中红舞鞋》等在央视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