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80周年·特稿)挺起民族的脊梁--老八路、老新四军忆抗战岁月
1937年9月6日,八路军129师排长秦忠在在滂沱大雨中含泪摘下了红军军帽,戴上了青天白日帽徽。而就在9天前,八路军115师的改编仪式也被一场大雨淋得让人呜咽。一个月后,湘赣游击队第二大队政委罗维道走出湖南九龙山茂密的森林,参加了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的改编大会。先后走出深山老林的,还有在南方八省坚持了三年游击战的10300名红军官兵。1937年的夏秋之际,中国工农红军以民族大义为重,请缨杀敌,分别改编成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和新编第四军,在抗日的洪流中高擎起不倒的军旗。
接受改编,共产党在民族生死存亡之际展示了博大胸怀
"全师给老子集合,到西安捉蒋介石去!"红93师师长王近山粗大的嗓音在黎明时分格外响亮。就在刚才,值班排长秦忠把他从睡梦中吵醒,告诉他蒋介石被抓住了!嗷嗷大叫的红93师迅速集合起来,一路狂奔,直扑西安。"一路上,戴着青天白日帽徽的东北军在路边列队欢迎我们。"秦忠回忆,"每个人都恨不得能亲手把蒋介石抓回来,碎尸万段。"然而,当星夜兼程的红93师来到离西安北边的三原县时,上级突然给全体官兵出了一个题目:西安事变抓住了蒋介石,该如何处置?
秦忠说:"当时全师齐声大喊一个字:杀!"红93师被国民党胡宗南部队一路追杀,全师伤亡近半,师长柴洪儒牺牲,处境十分艰难。如今蒋介石被抓,岂有不杀之理?但上级的命令很快就下来了,对蒋介石不但不杀,还要接受国民政府的改编。"从师长到战士,没有一个人能想得通。"秦忠说。
湘赣游击队第二大队政委罗维道和他的游击队员们同样想不通。1937年10月,当陈毅在国民党保镖的护送下,闯进湘赣游击队所在的九龙山时,被游击队五花大绑了起来。"我们准备枪毙陈毅。"罗维道回忆,"大家都认为陈毅下山与国民党谈判就是投降。"陈毅被关押了五天五夜,衣服、鞋子、礼帽都被没收。
上级多次开会教育部队,但成效甚微。"谁又能听得进去?那时候红军又看不到日本鬼子,就看到国民党杀红军。"秦忠说。
在等待改编的日子里,红军中不断地有人出走。有的基层干部开完会回来就抱头痛哭,第二天就不见了。有的则留个信:宁愿回乡种地也不给国民党当兵,然后不知去向。秦忠一声长叹:"长征那么艰苦都没有走,现在给吃皇粮了,大家却不愿意干了。"
1937年8月25日,中共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发布改编命令,将红军前敌总指挥部改编为第八路军总指挥部,以朱德为总指挥,彭德怀为副总指挥,辖3个师和1个特务团,共4.6万人。"雨在下,泪也在流,那么大的雨水,流到嘴里还能感觉是咸的。"秦忠这样形容当时的改编情景。
与此同时,陈毅也说服了游击队的官兵,被松了绑。1937年10月12日,在南方八省坚持游击战争的红军游击队陆续走出了深山,改编为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简称新四军,全军下辖4个支队,叶挺为军长,项英任副军长。在民族大义面前,中国共产党人展示了她博大的胸怀。尽管想不通,尽管有人离队,但共产党领导的红军仍然把青天白日的帽子艰难地戴到头上。
刘伯承在129师的改编大会上作了这样一个比喻:"换顶帽子算什么,只要我们的心是红的,我们是白皮红心萝卜……"最后,他指着军帽上的青天白日帽徽,对全场官兵大声说:"同志们,为了抗击日寇,拯救中国,让我们告别红军帽吧!""当那顶新军帽戴在他的头上时,我看到他那支受伤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秦忠说。
全军将士喊声震天:"日本帝国主义,是中华民族的死敌,它杀我同胞,灭我种族,亡我国家……为同胞,为民族,为国家,我们坚决抗战到底!"
抗战到底,八路军和新四军在空前的民族灾难中成为中流砥柱
1940年11月1日,山西省武乡县关家垴,八路军4个旅把鬼子冈崎大队600人围困起来,然而进攻从凌晨持续到上午,2000名日军正从黄崖洞急速向关家垴增援。八路军总部炮兵团1营教导员张英带领着两个炮兵连进入了东侧阵地,用火炮进行轰击。"但鬼子训练很好,迅速散开挖散兵坑,速度特别快。"张英回忆。
彭德怀愤怒地摔开作战参谋走出指挥所,为了观察敌情,他半个身子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但此时已经没有人敢上去把他拉下来。
彭德怀在电话里向正在指挥进攻的129师师长刘伯承怒吼:"拿不下关家垴,我撤掉你129师的番号,我告诉你,杀头不论大小!"
刘伯承脸色铁青地下达了再次攻击的命令。18次冲锋,多次阵地前的贴身肉搏,刺刀、炸药、手榴弹、爆破筒……杀红了眼的中国军人又血战了一天一夜。
八路军以4比1的伤亡比例,消灭了这支装备精良的侵华日军4独立混成旅团冈崎大队,也为八路军在抗日战争中发动的最大规模,最长时间的著名进攻战役--百团大战画上了一个胜利而悲壮的句号。此时,装备更加低劣的新四军也正在江南战场与日军艰苦作战。1943年春,侵华日军开始大规模"扫荡"江苏北部的淮海抗日根据地。3月18日晨,新四军第3师第7旅第19团第4连82名官兵奉命在淮阴市刘老庄村阻击1600余名日伪军,掩护主力部队撤退。这支刚刚从游击队编入新四军的普通连队,苦战至黄昏,弹尽粮绝,终以全连82人全部战死的悲壮代价完成阻击,毙伤日伪军近百人。
类似这样的"扫荡"和反"扫荡",几乎贯穿了抗日战争的全过程。不对称的交手,八路军和新四军的每一场胜利都来得异常惨烈。
"抗战初期,鬼子在中国腹地单列开进时都不设置边卫,猖狂到了极点。"八路军总部炮兵团1营教导员张英回忆。
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副馆长齐密云说,直到日本投降时,在华兵力仍128万人,仅这一数字,就超过太平洋东南亚各战场日军的总和。1937年,日本钢产量580万吨,中国仅为4万吨;日本生产飞机1580架、坦克330辆,中国为零。惨烈的关家垴之战,只是八路军8年艰难抗战中的一个片段。129师经过长征洗礼的红军战斗骨干,在百团大战中就伤亡过半,这让师长刘伯承心疼得眼伤复发。
但,中国共产党和他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从来不曾退缩。
从1940年到1942年,八路军从近50万人锐减到30多万人。八路军的补给也日趋困难,弹药、粮饷、药品都严重匮乏,每个战士每天只有7两小米。
在江南作战的新四军同样处境艰难。除了日、伪军,国民党顽固派也成为新四军必须面对的敌人。
"我们红三团一千多人,在福建漳浦县集中接受改编的时候,国民党反动派就缴了他们的械。"福建永埔游击大队副政委陈茂辉回忆。在他看来,共产党军队与国民党军队的斗争必然会贯穿抗日战争全过程。事实确实如此,三年后的皖南事变中,新四军惨遭毒手。陈茂辉随叶挺军长突围,一路冲杀,几天没有喝过一滴水,吃过一粒米,最后口吐鲜血倒在地上,被国民党军俘虏。"刺刀闪光,子弹上膛,挺起胸膛开入敌后战场,别了,三年的皖南……"新四军著名作曲家任光,在写完这首《别了,三年的皖南》后,鲜血染红了皖南的山川。
八路军、新四军各部队按照中共中央的指示,化整为零深入敌人后方,坚持抗战。皖南事变三天后,中央军委命令重建新四军军部,任命陈毅为代理军长,刘少奇为政治委员。原晋察冀军区教导团工作的张怀瑞所在团取消了营的建制,直接编成5个战斗连和1个侦察连,直接在团部指挥下进入敌占区作战,张怀瑞也补充到河北省行唐县支队当中队长。"我们穿着便衣,到处摸敌人的情报,端敌人的炮楼。"张怀瑞说。他还经常到敌人占领的县城里去侦察,伪军认出了他,也不敢对他下手。
"我想把一个伪军中队长拉过来,但他不愿意。不过他请我在城里吃饭,然后礼送我出了城。"张怀瑞说。
在遍及19个省区的根据地,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作战12.5万余次,歼灭日伪军171.4万,仅华北各抗日根据地军民在1943年一年中,就同日军作战24800余次,歼灭日伪军18.1万余人,攻克据点740多处。令侵略者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国防大学军史专家徐焰作了这样一个数据分析:进入相持阶段,日军在为数不多的长沙,随枣等大规模战役中,每次投入兵力约30个大队左右,4万至5万人。而对敌后根据地进行的"扫荡",仅4万人以上的有近20次之多,万人以上的,则达到了100多次。
发展壮大,中华民族赢得百年反抗侵略史上的首个胜利
从1941年到1945年上半年,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八路军、新四军顽强地战胜了日军的残酷"扫荡",愈战愈强,扭转了战争形势,逐渐转入反攻阶段。八路军经过艰苦奋斗,至1944年5月,八路军对敌作战7.4万次,歼敌79万余人。到抗战胜利前,八路军已发展到近100万。
绝境逢生的新四军,在皖南烈士的鲜血中站立了起来,从刚成立时的四个支队到发展到七个师,人数也从一万余人壮大到九万余人。至1947年1月新四军番号取消,新四军已发展到31万多人。河北唐县支队张怀瑞带领的中队原本是一个连班用机枪都没有的地方部队,也在敌后战场发展壮大起来,一个中队和日本人1个中队、伪军4个连真刀真枪的干上了。
"我们还俘虏了一个日本的小队长,日本人准备自杀,战士上去把刀抢了下来。"张怀瑞说。"这个小队长后来成为了日本反战同盟的成员。"
1944年的春节,晋察冀军区召开大会,授予张怀瑞所在中队"常胜之队"的荣誉称号。八路军、新四军的壮大,对敌伪势力起到了极大的震慑和打击作用。很多伪政权中汉奸出于自身需要,也不得不暗中为八路军工作。教导员秦忠到分区检查完工作返回部队时,骑的骡子突然尥蹶子跑到了伪军的炮楼里,没想到几天后,伪军居然又把骡子给送了回来。"到抗战后期,伪军是不敢杀八路军的骡子的。"秦忠说。
不但如此,八路军和人民群众在残酷的战争实践中,血肉相连,生死与共,建立了牢固的抗日根据地。
"刘伯承给我们讲课的时候就说:'八路军是骨头,游击队是筋,老百姓是肉,只有这三者结合才能组成拳头。'"原129师干部轮训队教导员秦忠回忆说。
在河北省完县野场村,因为群众掩护了八路军撤退,鬼子枪杀了所有村民。当赶来收尸的人们掰开尸体,只看到一个几个月大的女婴,含着死去奶母已经冷却的乳头,酣然入睡。女婴的母亲是白求恩军医学校的干部,收养她的,是野场村一位名叫杨桃的年轻农妇。当敌人机枪扫射时,身负重伤的杨桃儿怕孩子啼哭被敌人发现,挣扎着用奶头堵住孩子的嘴里……
所有在场的人都潸然泪下--这个名叫廖雁北的孩子,后来成为了北京友谊医院的大夫。
"没有老百姓的支持,就没有八路军的壮大,更不会有抗战的胜利。"老八路、原白求恩军医学校学员王世昌老人含泪给我们讲述了这个故事。
为了回报乡亲,王世昌老人从上世纪90年代起,捐助和募集300万经费,在当年战斗过的地方修建了全县最好的中学。为了把募集来的资金落到实处,她在县招待所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粥,也要从自己口袋里掏了10元伙食费。1945年,八路军总司令朱德批下七道抗日反攻命令,毛泽东发表了著名的《对日寇最后一战》的宣言,中华民族终于盼来了百年屈辱史上的首个胜利。
八路军参谋长叶剑英向前来采访的新闻记者公布了八路军战果:作战次数99847次,毙伤日军401648人、伪军312282人,合计713930人。俘虏日军5096人、伪军402112人合计407208人。八路军牺牲40万人,八路军副参谋长左权成为牺牲职务最高的将领。军事科学院罗焕章研究员说,正是由于日军主力被死死地"钉"在中国战场而无法腾出手来,太平洋战场上的盟军因此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
八路军、新四军,这两个仅仅存在了9年的称谓,今日已经成为了尘封的记忆。当年在敌后坚持抗战的张怀瑞"常胜之队",也已成为沈阳军区某机械化步兵旅装甲1营3连。当年全连战死的"刘老庄连",如今也成为济南军区某机械化师的装甲连。每年,都会有刘老庄的后生,成为这个连队的士兵。
而那首由《八路军进行曲》改编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在解放军的军营里激昂回荡:"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新华网记者
黎云/梅世雄 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