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方永刚 (五)
记 者:干了这么多年觉不觉得累?
方永刚:怎么不累,有时候烦、累,累了就想休息休息,但休息不下来。你你看那谁谁谁,人家礼拜六礼拜天陪陪老婆孩子,逛逛街什么的。我很少很少,几乎很难,你嫂子经常有这么句话抱怨。我们家客厅里有台电视,在客厅里看电视会影响我工作和儿子学习,她晚上到我儿子那屋,我儿子就撵她,说:“去去去,学习呢。”到我那屋我也撵她,到最后她只能回自己那个屋。她就说:“我算什么,我在家里都被边缘化了。”后来她就自己买了台小电视,守在自己屋里看电视。晚上她想睡觉就先睡觉,我们俩谁也不知道。我儿子学他的,我工作我的,这已经成为我们家的生活模式。
记 者:有时候听别的教授也说感觉很累了,感觉很消沉,不像您这么积极,这么乐观,这么富于激情。
方永刚:老子讲“何其光何其沉”。这里讲的意思是,不要远离生活,要亲近生活。什么叫生活,百姓的一日三餐就是生活。不要自命清高,不要把自己和百姓分隔开来。生活的丰富多彩,实际上是由百姓展现出来的。你在那孤峰自傲时,你已经断了你的源头活水。你这个人,你觉得你挺孤峰自傲的,当你切断了和百姓的联系的时候,你的生命力基本也停止了。你已经没什么源泉,没什么动力了。
记
者:就像希腊神话里的那个双脚不能离开大地的神。
方永刚:对,双脚不能离开大地,确实如此。大地是什么?对我们来说,大地就是基层,就是官兵,就是百姓,他们丰富多彩的生活,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一日三餐,你都不能离开这些。所以过去讲圣人立足于尘世之中,而不是高高在上,这样才行。别众人皆醉你独醒的,好像就你自己自命清高的,这没有必要。所以说,人是社会化的动物,要充分社会化,所以说人要“俗”。这个“俗”不是庸俗的俗,而是世俗,就是在这个社会,各种风俗习惯,人情世故,你不能脱离这些东西。我觉得我这个人比较合群,老的我也合,我这个年龄段的也合,年轻的我也和他们一样朝气蓬勃。人只有被人所接受,为人处事被人所接受,他讲的道理人家才能接受。你总觉得真理在你那里,你高高在上,觉得自己是传道的,肯定不行。过去我们革命时期,我们党的地下工作者也好,理论宣传工作者也好,首先都要和群众打成一片。给他们挑水,给他们做好事,先交心交人,让别人对你产生那个信任。信任你的人,才能信任你的思想。但现在我们有一个什么问题呢?即我们的理论是很好的,但让某些人一念,这个经就歪了,老百姓就不信。我们的大理论家,我们党的领导人创新理论,可以说这些理论是纵览全局,立足国际国内、军内军外的战略高度,这是多少人的大智慧才产生这些理论,那是真理。那么我们现在需要把这些真理理论给灌输到老百姓中去,给它还原到生活中去,成为思想导向。那现在问题在哪呢?为什么好的理论、好的思想,给老百姓灌输不进去?有的人你还没开始讲,他就开始反感了。讲的人做得不好,老百姓不相信你,大家反感你,你讲这些理论,那不相当于糟蹋那个理论吗?你这个人我相信你了,你再去讲这些理论,那是可信的。所以说我们的理论家,教育家太像理论家,太像教育家了。
我回老家时就是见啥人说啥话。路上遇到放牛放羊的,我也蹲下来,给他点根烟,问问收成怎么样,家里情况怎么样,家里老人孩子怎么样,等等。一下子就拉近了感情,他自觉不自觉的就会把他的想法和你说了。这时候你再讲什么道理啊,他很容易就接受了。他还会说,不愧是文化人,讲得就是有道理。你觉得你高高在上,不理人家,穿得西装革履的,那别人只能敬而远之,这还算不错的了,甚至你走了后别人会在你身后用手指点你。所以我回老家从来没穿过西装,就穿过几回军装,一般就是便装。所以你应该从各个方面和基层部队打交道,包括我们的干部,我们的战士。你和他们吃在一起,玩在一起,包括喝酒,亲如兄弟,拉得很近,这时候你讲什么,他们很容易就接受你了。这是人之常情。你要是高高在上,感觉真理在你手里,首先他就会反感你的人,更不会听你的话。
搞理论研究,理论宣传工作,首先你自己要把它当成你终生的事业来做。要为信仰而工作,自己想做而去做就不觉得苦,而且板凳也能坐得住。如果著书都为稻粮谋,不要来搞理论,理论这里面没有什么稻粮,打稻粮也是长远的收成,不是马上就能看见的收成,是艰苦长期的工作。现在的问题在哪呢?作为一个理论研究者、宣传者,第一,你要信它;第二还要耐得住寂寞;第三还要沉得下身子,沉不下身子是不行的。你自己得信,自己不信你研究它本身就痛苦。自己不信讲出来就不是真情实感。大家觉得哪怕讲五分钟的课我也充满激情。激情从哪来,我讲课两分钟就进入情节。有人曾提醒我讲课声音低些,我没法低,根本没意识到怎么控制。有没有话筒都无所谓,我立刻就进入情景了。说句心里话,我自认为不是干教员的料,我没想到我会做教员。换句话说,从最初的理想来讲我不愿当老师,所以高考报考时,我报考的是复旦大学,没报考北师大,目的就是将来不当老师。不当老师干啥?赚钱。我自认为我是一个合格的商人,我对市场行情的把握很好,而且我数学特别好。第一,我有赚钱的渴望。第二,我发现我有这方面的特长,有这个本事。我小时候就做过买卖,没赔过一分钱。但结果我还是当了老师。我前些年看了看,到大学当老师太亏了。说明什么问题呢?我考大学到上海,大门是走对了,最后选了历史系,把小门走错了。现在看来,这种结论不对,选的都不错。从当老师这一行讲,学历史是正确的,历史面多宽啊,功底打得多扎实啊。这对我现在讲课,写文章非常有好处。就当老师来讲,没有做官那么前呼后拥,没有赚钱的出手阔绰,但却有掌声、有鲜花。通过漫漫长夜自己研究,自己辛苦备课,平时看书,在那么一刹那,在那么一两个小时讲完后,雷鸣般的掌声,大家交头接耳表示赞赏时,那个时候的满足是千金难买的。所以当我走到哪里时,比如今年去旅顺,1996年毕业的一个学生一眼就认出了我,说:“你是方教授吧?”我说是,但我根本不认识他。他说他是4队的,说:“你没有给我们上过课,但你到我们队做了一次讲座,关于朝鲜半岛的问题。那是我有生以来听的最好的一堂课,像说评书一样,太美妙了!至今仍忘不了,是我听过的最成功的一堂课。”我走过的很多的地方都这么说,包括很多地方的领导都说:“咱们单位外请这么多人讲课,就没有像方教授讲这堂课这么好的。”很多人,包括国税局,公安局,地税局等比较好的单位,市委什么的,里面都是高材生,都说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有教授这么讲课的。很多人都慕名来请我,一传十,十传百。你说我又不能做广告,又没有经纪人,靠什么,都是靠口碑。所以我的手机号从买来就没改过,我跟你嫂子说我这手机号可值钱了。靠什么,就是慕名,来接我时眼睛都瞪得老大的,问:不是方教授吗?我说是。他们又问:怎么这么年轻?我说那按你意思呢?他们说:那怎么也得是六十来岁的老者。我说:那讲完再看吧。他们担心讲课效果,我说:“不用担心那个,你就好好组织行了。第一,倒白开水;第二,毛巾。其他不用管。”
记
者:你讲课出汗是吧?
方永刚:对,一上去就出汗,不知道为什么。去旅顺论坛讲课,在宾馆里,虽然是在六月份,但出汗出得非常厉害,以至于都没法移动地方了。我坐凳子上,屁股,浑身上下都是湿的。经常是这样,好几回了,当时就怕站起来,站起来多难看,像尿裤子似的。没办法,还得让人家出去买衣服,买内衣,然后洗洗才能走。你嫂子都知道,我出去都得带两件衣服,包里带着,讲完课去找方便的地方换了,不然都走不了。身上不管穿几层,全透!你说得出多少汗?后来我问医生是不是有病?他说不是,说我讲课时高度集中,血管就紧缩。再加上我嗓门大,可能需要更多的氧气,就把水都挤出去了。现在看来可能和肠子里面有癌细胞作怪有关。(曹金平 毕野青 董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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