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老兵战争反省实录

日军老兵小山一郎：

“抚顺战犯管理所使我获得了新生”

□本报驻东京记者　吴谷丰

小山一郎曾是一名侵华日军士兵，他杀害过许多中国人。日本战败后，他成了苏军俘虏，先被押往西伯利亚劳改，后被送到中国抚顺战犯管理所改造。小山日前在他东京的家中接受本报记者专访，讲述了他在中国犯下的战争罪行，回忆了在抚顺战犯管理所的难忘岁月，他感谢抚顺管理所使他获得了新生。

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

85岁的小山一郎1940年应征入伍，参加日本陆军。新兵入伍一般要在日本国内接受半年的训练，然后被派往战场。当时日本侵华战争正处于高潮，战场不断扩大，兵力缺乏，他应征入伍一周后便被派往中国山东，在济南、青岛、泰安等地转战了5年。1945年6月，苏联红军对日宣战，他所属的日军59师团被调往朝鲜，构筑工事，准备与苏军决一死战。后在日军参谋部的命令下，他们无条件向苏军投降。随后被押往苏联西伯利亚劳改。

1945年夏季到1950年7月，他在西伯利亚生活了5年。西伯利亚天气寒冷，食品与日本不同，经常挨俄，不少士兵饿死、冻死。新中国成立后，他们被送到中国抚顺战犯管理所。到抚顺后，日本战犯受到的待遇与在苏联完全不同，食品充足，医疗条件好，可以洗澡、理发。尽管他们对中国人民犯下了非人道的、残酷的罪行，但在抚顺管理所受到了人道主义的对待。

到了抚顺后，他们开始反思日本发动的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抚顺的6年，他们通过学习，逐步了解到了历史真相，认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们由衷地对中国人民表示道歉，认为自己被判极刑也罪有应得。

小山在战场杀害过中国人。他在新兵的教育中进行了刺杀中国人的训练。一天，他们来到一个小村庄，大队长命令他们到广场上集合。集合后，看到有8个中国人被绑着。大队长说，这些人是八路军的密探，你们是新兵，还没有杀过人，用刺刀来处死他们，就当是训练。6个日本兵站成一排，轮流刺杀中国人。从相距10米的地方，他们手持刺刀奔跑着刺杀中国人。在此前3个月的训练中，他们进行过刺杀稻草人的训练。他第一次刺杀活人，双手发抖。那情景惨不忍睹。

军国主义教育的后果

小山当时接受的军国主义教育，一直认为日本进行的战争是为了解放亚洲、解放中国，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他也完全相信这些东西。上级的命令就是天皇的命令，违背命令，就会被处以死刑。令人可怕的是，此后对杀中国人开始变得麻木，根本没有抵触情绪，不把杀人当回事。这是最可怕的事情。

小山说，人是非常可怕的，适应以后，上级一下命令便毫不犹豫地杀人。对象不管是中国军人，还是普通百姓，感觉都是一样。这是日本发动侵略战争最残酷的地方。日本军国主义发动侵略战争残酷之极，是世界近代史上罕见的。

1942年10月和11月，小山所属的日军59师团在山东进行了两次抓中国劳工的行动，对象是15岁到50岁的中国男性。第一次抓了3000人，第二次抓了8000人。他战后从日本的资料中了解到，日本总共抓了3．8万中国劳工去日本。在残酷的重体力劳动下，有6000名中国劳工客死日本。

中国优待俘虏令人感动

小山回忆起抚顺管理所的生活，充满了感激之情。他们把抚顺战犯管理所称为“抚顺大学”。他在抚顺的6年时间学到了很多东西，对过去进行了反省，改变了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铲除了被灌输的军国主义思想。他们将抚顺看作第二故乡。抚顺管理所使他获得了新生。

苏军用货运列车将他们送到中苏边界的绥芬，中国却用客车运送他们。一踏上中国，便感到中国对待他们不一样，把他们当人看，给他们吃白面包和罐头肉。他们对中国优待俘虏感到吃惊。

到达抚顺管理所后，在过道看到战犯的字样，他们感到不解：“我们怎么是战犯，我们是俘虏。士兵只是服从命令，不算战犯，战犯应该是军官。”他们吵闹了3天时间。管理所指导员对他们说，你们不知道自己是战犯，那在你们理解之前就把战犯两个字去掉，他们对此感到吃惊。他曾对抓到的中国人进行毒打。与此相比，中方听了日本战犯的话后，便将战犯两个字去掉，简直难以置信。

中国非常优待他们，当时战争刚刚结束，粮食并不富裕，管理所的工作人员吃高粱，他们战犯却每天吃白米饭、鱼肉。管理所重视日本战犯的饮食习惯。周恩来总理指示说，他们虽然是战犯，但要尊重他们的人格，尊重他们的生活习惯，对他们进行管理。

不久爆发了朝鲜战争。由于抚顺管理所距朝鲜很近，有可能遭到美军飞机的轰炸，他们被临时转移到了哈尔滨。他们觉得中国打不过美国，美军可能打到哈尔滨，最终被美军俘虏或被处决。但不久后，朝鲜战争结束了。他们从哈尔滨回到抚顺后，管理所所长对他们说：“我当时说将转移到哈尔滨去是为了保护大家，但你们不信，表示担忧，不相信我的话。现在，中国和朝鲜打赢了这场战争，因为进行的是正义的战争。日本也是如此，因为发动非正义的侵略战争，所以失败了。正义的战争终将胜利，非正义的战争必将失败。”

大多数日本战犯听了所长的这番话，感到需要重新认识中国，过去认为中国在各方面都是落后的看法是不对的。于是，他们主动提出了学习要求。抚顺管理所的日本战犯有近1000人，分住在20个房间，一两本书根本不够，大家便把书拆开，轮流阅读。中国还为他们邮购了日本的报纸和杂志。

回到日本后，小山一直致力于推动日中友好事业，向年轻人讲述侵略战争的历史。他期望年轻人了解历史，从历史中汲取教训，不再让日本走上战争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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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栾尚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