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搜救队人员每天天一亮就开始出发进行搜救。李翔摄
本文写作于2007年
备受国内外媒体关注的6名失踪俄罗斯探险漂流者搜救工作,已经接近尾声,空中搜救任务在2007年9月27日宣告结束。但作为一名军事摄影记者,随着轰鸣颠簸的直升机在莽莽昆仑雪域、玉龙喀什河谷搜寻的整个过程,却令我终生难忘。特别庆幸的是,我继去年10月随直升机在新疆伊犁夏塔冰川执行搜救任务时,用相机“意外”发现失踪者之后,再一次用相机的长焦镜头,在神秘的玉龙喀什河谷发现了俄罗斯探险漂流失踪者中的第一位幸存者。
早在2007年9月7日,我就通过媒体得知了6名俄罗斯友人探险漂流失踪的消息。9月9日,得知几天来和田地区地面搜救工作进展缓慢、新疆军区将援派军用直升机赴和田增援搜救时,我感到俄罗斯友人失踪事件正向不利的态势发展。之前,参加完在俄罗斯举行的“和平使命—2007”联合反恐军事演习的中方参演部队刚刚回国,中俄友谊就显得尤为珍贵,搜救6名俄失踪者刻不容缓!作为一名记者,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重大事件!在当时组织保障部队一个重要会议无法抽身的情况下,我首先协调一名新闻干事随第一架直升机前去跟踪采访,搜集第一手资料。
由于搜寻点地处高海拔的昆仑山脉,探险者漂流者失踪的玉龙喀什河两岸山势陡峭、地形复杂,搜寻难度非常大。从9月7日到9月15日的9天时间里,中俄联合搜救队仅在河上游发现失踪人员一些遗弃物。9月15日,才发现俄罗斯失踪人员的遗体。为加大搜寻力度,新疆军区又在9月15日增派两架直升机驰援和田。这时的我感到,事情已经非常严重了,俄罗斯失踪友人凶多吉少!职业的敏感性让我不得不抓紧时间赶赴搜救现场。
2007年9月1 9日上午,我边向领导请示边打订购当天飞往和田的航班。得到领导的批准后,我用“电打的”速度赶到机场,乘下午两点的民航由乌鲁木齐飞往和田。
1小时40分钟后,我与先期到达和田的新闻干事蔡沛、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应急办伊利·司马义主任、乌米提处长以及和田地委搜救领导小组的同志们会合,了解搜救情况、熟悉搜救方案。并提出与我的“老搭档”新疆军区某陆航团副团长李勇俊同机,执行此次搜救任务。
李勇俊是这次执行任务直升机编队长机的机长,特级飞行员,记者搭乘他的战鹰的总时间达到200多小时,两人可以说是心有灵犀、配合默契、彼此信任。与他一起飞遍天山南北,执行过边境巡逻、高原救人、向边防哨所送年货等重要任务。李机长技术过硬,经验丰富,大胆心细,数次出色完成急难险重任务。我每次乘机,他总把我当做机组人员对待,为我配上一副耳机,有情况及时联系、沟通。
9月20日,搜救队员起了个早,机组人员也做好了飞前准备。两架战鹰按原计划起飞,直飞玉龙喀什河。但是天公不作美,愈接近河道上游,天气愈恶劣,能见度也越来越低。最后,直升机在三四百米的低空飞行,河道里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一个小时后,直升机逼迫返航。
9月21日,气象部门传来消息:天气略有好转。两架直升机迅速起飞,把地面搜救队员投送到指定的搜救地域。因为山谷里能见度较低,为人机安全,直升机原计划按原路返航。但李勇俊与钟建文两机长沟通后决定,适当提高飞机高度,沿河道向上游进行搜寻。
茫茫雪山,幽幽河谷。多次参与抢险救灾、被誉为“吉祥鸟”的陆航战鹰,在李勇俊和钟建文驾驭下,沿着蜿蜒不断的玉龙喀什这条神秘的河流飞行。虽然我有过20多年的“航拍”经历,几乎拍遍了新疆的雪山冰川、沙漠绿洲、河流湖泊,而且有过十余次飞越巍巍昆仑的经历,但当我乘坐直升机真正面对玉龙喀什河时,被它两岸几乎是直立的陡崖、狭长曲折的河道和多雾多沙尘的的天气所震惊。
玉龙喀什河位于和田地区南部,是由昆仑山上的积雪融化汇集而成的,上游位于昆仑山脉深处的红滩,下游流经和田市与喀拉喀什河交汇,全长约560公里,落差却达到近4000米的惊人数值。河流两岸高山耸峙,河谷里能看到许多野牦牛、野驴等动物的尸体。听当地人讲,在山腰上行走的动物经常会脚下一滑,跌进万丈深渊,殒命冰冷的河水之中。尤其是上游河段,几乎没有生物在那里活动,被当地人称作“生命禁区”。
此时,飞机高度大约在400米左右,从飞机的舷窗看下去,蜿蜒狭长的玉龙喀什河仿佛一条灰白色的飘带,隐隐约约,河两边的景象十分模糊。上午10时31分,在前面飞行的僚机机长钟建文突然报告“下面河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说话间,他所驾驶的飞机已经掠过这一地域。通过耳机听到这一信息后,我告知李勇俊机长,是否适当减慢飞行速度,好让我进行观察?李机长心领神会地减慢了飞行速度。这时我迅速打开机舱舷窗,顶着机外强大的气流,手持相机把上身探出机外。凭着20多年练就的“快枪手”硬功夫,我在短短几秒的时间里,就利用长焦镜头,对着模糊不清的目标连续拍摄了20多次。然后再抽身回来,在晃动的机舱里,我擦了擦已经被大风和气流吹得满是眼泪的脸(因多年在高海拔地区飞行、航拍,我得了沙眼病),通过数码相机显示屏放大显示照片时,我惊奇地发现,下面的确是一个人,而且那人的上衣也呈淡黄色,符合俄罗斯失踪者的衣着特征!我迅速通过通话器,向机长报告了这一“重大”发现,并且要求机长再次降低飞行高度,以便进行拍摄确认。此时李机长命令僚机原地盘旋,进行空中警戒,长机则降低飞行高度进行观察。我再一次把上身探出窗外,用长焦镜头对着目标“狂拍”不止。通过数码相机放大,我高兴得不顾一切地喊出了声:“那确实是一名俄罗斯幸存者!”这个声音以高分贝霎时传到了两架飞机的所有人员的耳机里。机舱里顿时旋起一片欢腾。机长随即命令僚机继续警戒,长机选择有利地形,准备在幸存者附近实施机降。10时45分,直升机在离第一位幸存者20米远的裸露河床上缓缓降落。此时,我又迅速换上了广角镜头,第一个跳下飞机,机械师和领航员也异常兴奋,跟随我向幸存者奔去。
机翼旋动,马达轰鸣。机翼卷起的沙尘将那名幸存者吹得踉踉跄跄。此时,已经跑在前面的机械师和领航员迅速将其搀扶住。此时,幸存者的两腿已经僵硬,有些迈不动了。说实话,作为发现者和搜救队员,此时的我,也很想上去搀扶他,甚至和他来个热烈拥抱。但作为记者,我更愿意用镜头记录下,历尽千辛万苦的队友们与生还者紧紧相拥的镜头。于是,我选择角度,迅速按动快门,连续记录下了中国搜救队员营救俄罗斯友人的感人场面。
被救上飞机的俄罗斯幸存者万分激动。仿佛,紧绷了20多天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重生,使他的心情由大悲到狂喜,从而化作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之情。刚上直升机,他就不顾一切地爬在机舱的地板上,高举双手,热泪盈眶,激动连说“我得救了,我得救了!”,然后双手合十,对着所有的机组人员说“谢谢,谢谢”。幸存者的举动,深深地打动了在场的每一名中方搜救队员,也使我百感交集。作为搜救队员,发现并营救到幸存者,是大家的共同心愿。
通过询问和证实,这名幸存者正是6名俄漂流失踪人员之一——亚历山大·兹韦列夫。自从8月24日同行的切尔尼克父子在1号点溺水身亡后,他和其他3人将其尸体掩盖好后,察看过附近地形,发现步行无法脱困后,继续向下游漂流。但不幸的是,在8月28日,他们4人乘坐的两个皮筏在湍急的河流中被撞翻,他自己又与队友失散了。连日来,他仅靠吃山谷中的野葱和饮河水维持生命,他的体重也下降了整整24公斤。
上午11时30分,直升机把第一位幸存者兹韦列夫安全送到了和田医院,进行检查和治疗。
兹韦列夫的成功获救,极大地鼓舞了搜救人员的信心,大家认为,其余两名失踪者极有可能还活着,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全力搜救,就一定会有新的“惊喜”发现。
幸存者获救了,而我却因为受到高寒气流侵袭而感冒发烧,沙眼病复发,流泪不止,并且咳嗽不断。一喘气喉咙里就呼哧呼哧的,好像得了肺病一样。要知道,在海拔4000米以上飞行,坐在机舱里什么都不做都感到缺氧、头晕、呼吸困难,更不要说把身体探出机舱外顶着强烈的气流进行拍摄了。好在多年的飞行经验,使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症状。在进行了简单地治疗后,我坚持继续随机执行当天的搜救任务,因为我并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发现”和“捕捉”的机会。
根据气象部门预报,后3天的天气情况更加糟糕,多为沙尘和多雾天气。因此,搜救指挥部决定,当天下午16时整直升机起飞,向2号搜寻点投送食物和物资。如不投送,飞机一旦因天候恶劣无法飞行,投送到各点的地面搜救人员将面临着饥饿甚至生命的危险。于是,我又与和田军分区徐副司令和张参谋等人同机,直飞2号搜寻点。17时23分,直升机准确地向搜救队员第二天要经过的地域投送食物、水、水果、西瓜等生活物资。17时40分,战鹰按计划从河谷起飞,准备返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本来不大豁亮的山谷此时也飘荡起阵阵云雾和沙尘。为了飞行安全,李机长命令僚机一同拔高高度。然而,直升机却在海拔4700米以上时,遇到了强大的气流冲击。在地面上穿着长袖衣服的搜救队员,此时突然感觉到寒冷的气流挤进舱门,扑面而来。刚才地面上舱内气温还在零上20多度,这时已骤降到零下10多度。与此同时,听见飞机旋翼裹着巨大的气流,吃力地发出更大的吼叫。机身抖动,把初次体验战鹰高海拔飞行的几名搜救队员颠得前仰后合,身体单薄的新闻报道员肖健还出现了头晕、恶心和呕吐现象,吓得大家手忙脚乱。机身不但颠簸,飞机的速度也因气流慢了下来。
山谷中气流的升腾与下降毫无规律,如果飞行姿势保持不好,直升机的旋翼就有可能碰到悬崖峭壁。但李勇俊和钟建文两位机长坚信,勇敢和经验会使他们安全到达目的地。
随着飞机高度的爬升,更加强烈的旋流猛然袭向战鹰,机身也随之剧烈地抖动起来。李勇俊心里一紧,两手紧紧地握住操纵杆,遂即做好了特情处置前的准备。渐渐地,他感到直升机开始大幅度地晃动,长期飞行的经验告诉他:旋流搅慢了直升机的转速,如果转速再慢下去,旋翼的升力将被巨大的地心引力抵消,直升机将失去控制,其后果不堪设想!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李机长迅速加大油门,果断猛拉操纵杆,“战鹰”猛然爬升高度,然后颠簸着艰难地冲出了旋流区。尽管此时机舱里的温度已降到摄氏零下十多度,但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衬衣。
一个小时后,两架直升机搭载16名中俄联合搜救队员安全降落在和田机场……
9月22日10时45分,我随直升机,把21日晚由地面搜救队员发现的第二名幸存者保托夫和地面搜救队员从在2号机降点全部接回和田市。至此,历时20多天的俄失踪人员联合大搜救接近尾声。中方三架直升机共飞行53架次,飞行时间86个小时,飞行距离12000公里,空中搜寻面积2.5万平方公里,先后投入搜救人员40000余人次。由于天气不良、地形复杂、搜索范围大等原因,从22日至今,最后一名俄失踪人员仍下落不明,我地面搜救队还在克难历险全力搜救。
9月26日晚,中俄双方召开蹉商会议,双方宣布联合搜救结束,俄方决定撤回人员,中方则由武警官兵、民兵及当地群众继续对最后一名失踪者季先科进行地面搜索。
随着三架战鹰胜利凯旋,我也随之结束了这次可谓“惊心动魄”的空中搜救和采访。
虽然,第一名获救者兹韦列夫也许并未记住我的名字,但他获救后说出的那句感恩的话,却使我心里感到温暖和自豪。
兹韦列夫是这样说的:我要衷心感谢伟大的中国人民、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
作为一名军事摄影记者,再一次用相机救人,我不虚此行。(李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