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事态继续恶化,今后‘福岛’这一地名将成为核的代名词,那将不仅仅是30 万福岛市民的噩梦。”这是我在2011 年3 月19 日从日本福岛采写的通讯《福岛在不安和煎熬中等待》的结尾。
远识福岛
“3·11”大地震之初,由于日本政府在福岛核事故初期阶段百般隐瞒,当时无论是福岛人,还是在福岛采访的记者们,包括我在内,都没有意识到事态严重性超过绝大多数人的想象。我在这篇通讯结尾表达出来的担心也一语成谶——直到事故发生一个月后的4 月12 日,日本政府才把事故级别提高到比肩切尔诺贝利核事故的7 级。 2010 年10 月第二次赴任日本以来最大的感受之一,是日本列岛进入了躁动期。无论是物理意味,还是社会意味。地震、海啸、火山活动、台风、洪水……这是物理意味的躁动。政权动荡、首相更迭、右翼抬头、修宪、国防军、钓鱼岛争端、独岛争端……这是社会意味的躁动。其中,福岛核事故的前世今生几乎浓缩和暴露了日本社会深层次的所有弊端,从组织文化到企业体制,到政企关系,到战略野心,到地域歧视,到社会心理。记者曾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下来后问反核旗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核事故中暴露出来日本政府的淡化、隐瞒、歪曲坏事的恶习,是否与其在历史认识问题上的做法一脉相承,大江健三郎给予了肯定回答。
六进福岛
我第一次驻外是在10 年前。当时因摄影记者之利,两年多的驻日期间,日本47 个都道府县中跑了有三十来个,但一次没有去过距离东京也就200 公里的福岛县。
2011 年1 月,我第二次驻日第三个月,在一家日本刊物的组织下,记者第一次进福岛采访,对福岛人爱乡之情留下深刻印象,福岛人会告诉你,他们的“饭馆牛”名气不如“神户牛”、“松阪牛”,但在真正的美食家看来,“饭馆牛”才是日本和牛中的“神品”。谁也没有想到,2 个月后,东日本大地震骤然而至,福岛发生堪比切尔诺贝利的核泄漏事故。美丽的福岛从此山河失色。
3月19日,我和亚太总分社一名摄影记者驱车进福岛采访,算是核事故以来首批进福岛采访的中国记者。后来我们听说,当时一些日本媒体已经得到内部消息,福岛以外的日本记者很少见,印象比较深的是,在福岛采访的日本共同社记者人手一本 “核事故报道手册”,非常实用。我们以福岛县核事故灾害对策本部为中心,采写了福岛第一核电站副所长、东电在福岛的新闻官员、避难者、福岛市民等人群,发回来新华社福岛电头的第一批稿件。
由于当时日本政府对核泄漏事态的严重程度讳莫如深,我们连夜冒雨往西赶到70 公里外的福岛县腹地会津地区找地方住下。第二天继续北上往宫城、岩手地震灾区赶。
3 月25 日,结束在岩手、宫城海啸灾区的采访后,记者一行再次进入福岛。这时,福岛核泄漏事态的严重性已经广为人知。与一周前相比,福岛市面更趋萧条,当地人的情绪也明显低落许多。一些市民团体在向福岛民众发放预防核泄漏事故影响的相关资料,告诫民众当心雨雪携带的放射性尘埃,并减少外出。记者一行采访结束后,福岛开始下雨,大气和地面的辐射量都有明显上升,我们再次连夜赶往会津地区住下。
5 月21 日,温家宝在赴东京出席第四次中日韩领导人会议前,专程到宫城县和福岛县慰问灾民。根据报道组安排,我承担其在福岛活动期间的地面报道。他要去的避难所正好是第一次我去福岛时采访过的。中日韩三位领导人中,温家宝的亲和力最有感染力,一名从福岛核电站附近避难过来的女灾民请他画一个笑脸,温家宝不仅在她家的硬纸板上认真地画上笑脸,还写上“微笑地生活下去”七个字。当时日方做了一个手脚,在避难所门口摆上了福岛产的西红柿等水果,邀请中韩领导人“享用”。这是预先日程中没有安排的。当天,不少华侨华人从福岛内外赶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温家宝,他即兴发表了一番鼓舞人心的讲话。
震后半年,2011 年9 月上中旬,我再次进入福岛采访。这次采访的准备比较充足,除专访到了饭馆村村长、南相马市市长外,还在几乎已成鬼城的饭馆村做了深度采访。福岛第一核电站爆炸后,由于风向和地形因素,距核电站40 公里的饭馆村的核污染程度与当年切尔诺贝利事件中的高污染区域不相上下,全村 6000 人已到外地避难,只有极个别村民留守。
进入饭馆村探访是我们此行震后半年报道策划中的重中之重。出发前,记者一行带上了“3·11”地震后总社支援分社的防辐射服、防辐射靴、面罩等。车子刚进入饭馆村村口,随身携带的辐射仪数字就不停攀升,空气中辐射量大约是东京的60 倍。是不是该换上防护服了?我们几个犹豫半天,最终放弃了换防辐射服,只戴上了口罩。当我们见到村民巡逻队后,发现他们没有任何防护,马上决定把口罩也收了起来。事实证明,我们“毫无防范”、“毫不在乎”的姿态赢得了巡逻队长和村民队员的好感,一下拉近与采访对象的距离感。
在一户村民家里,我们做完采访后,年过七旬的大妈起身从冰箱里端出一些糕点和饮料,非要我们拿着吃。我们推辞半天,因为对于日常物流已经中断的饭馆村,这也是很宝贵的储藏。大妈有点难过,问我们是不是因为嫌弃这是福岛的东西。我们赶紧诚惶诚恐地接过了糕点和饮料。将心比心,为此甘冒一定的被辐射风险,才能采到人无我有的真正独家新闻。这是饭馆村之行给我的最大感受。
福岛生活着数千名中国人。他们的生活也令人牵挂。11月6日,福岛华侨华人总会在福岛市举行成立仪式。这是福岛县历史上首个大陆系侨团。福岛有大约5000名华侨华人,福岛县也把这一盛事作为外国人对福岛投下的信任票,予以高度重视。我再次前往福岛,不仅采写了消息,还与不少在福岛生活的中国人建立起了联系。这些在福岛的人脉,在此后地震一周年等相关报道中,都发挥了特殊作用。
灾前一次,灾后五次,2011 年,记者六赴福岛,前后对比之下,最大的感受是核事故“沉默的毁灭力”,其危害的长期性和严重性,对受灾者的精神破坏,对一个国家国力的损耗,远远超过大地震和海啸那样的自然灾害。(东京分社记者 冯武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