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州江心屿
2011年11月6日,在温-杭小车上采写途中发生的警方解救欲跳瓯江男子的新闻稿
温州,古称“瓯”,瓦器,因盛产陶瓷而得名,有史4000多年,汉初称“东瓯国”。这是一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历代名人辈出。
温州是闪耀在我国东南沿海的一颗明珠。古代南宋以来是中国著名的手工业城市,今天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发祥地之一,“温州模式”享誉海内外。改革开放35年来温州人民首创了一个个鲜活的城市形象——家庭工业、个私企业、民营经济、小商品大市场、中国农民城、民办教育医疗、全社会养老保险、城市建设市场化、信用工程、质量立市、机关效能革命、非公党建、公车公餐改革、金融改革……这些无不在中国社会发展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成为中国改革与发展弥足珍贵的教科书。
温州也是中国市场经济的一面镜子。它的足迹也曾留下一些“不良记录”或阴影:假冒骗、脏乱差、偷漏税、黄赌毒、买官大户、地下组织部长、出逃女贪官、温州炒房团、民间债务危机、经济低小散、产业空心化……面对这样一座立体、多棱的城市,你会眼花缭乱,会觉得异常兴奋, 也会对某些丑陋现象切肤憎恶。从业30多年来,我的情感与理性就在兴奋与憎恶的交织中与这座城市耳鬓厮磨、朝夕相处,结下了不解之缘,孜孜追求“笔头挑人心”(温州一机关干部语),努力真实地记录温州、褒贬温州。
坚挺改革:“温州的拼命三郎!”
温州的辉煌、在海内外引起高度关注始于上世纪中国甫开改革开放大门的八十年代。我大学毕业后有幸即投身于用新闻记录温州人民“闯市场”的伟大创举,在那如火如荼的岁月里,“温州的太阳每一天都是新的”。但是,凄风苦雨也温州,备受“资社之争”笼罩、打压。经济界、理论界、政界对它褒贬不一,毁誉参半。“香香臭臭看温州”“真真假假看温州”“是是非非看温州”,便是外界从上至下对待温州的真实写照。
新闻界对温州改革怎么看?“好得很”、“糟透了”、“等一等”(观察、观望)三种态度泾渭分明,第三种居多。持否定、批判的文章量虽不多,但影响不小。新闻的第一生命是时效,市场经济的新现象、新事物一露脸,就自然逼得你迅速作出选择:报还是不报,以及怎么报。作为一名驻地记者每天都得面对它。
上世纪的1991年7月28日,温州农民王均瑶“胆大包天”,打破禁区开辟了国内第一条温州——长沙空中私人“包机航班”,创造了中国改革史上的一个“惊天”奇迹。我获悉浑身来劲,当天就采写了这条消息。可是编辑部认为政策吃不准,不予发。当然,这的确是个十分敏感的事物,当时买机票都要县团级介绍信。我使出浑身解数,苦苦地向浙报编辑部各有关编辑、领导“说情”(说情况、说情理、说情面)。说到深夜12点多,领导被我“盯”得没办法,编辑硬着头皮电话把华东民航局局长从睡梦中唤醒。结果很遗憾,稿子还是被“毙”。我对此懊恼万分,彻夜难眠,一连几天浑身不舒服。但我并不死心,第二年4月,抓住一个机会使稿件在新华社通稿播出。
在那个质疑“资本主义看温州”的年代,要把许多冲破禁区、颇有争议的改革新生事物及时报道出去,谈何容易!一方面自己要有见地,我以是否“有利于发展生产力、有利于国富民强、有利于社会进步”的三大标准坚挺改革。另一方面要与编辑们沟通,取得他们的理解与支持。1987年,我为发温州率先全国实行社会养老保险的报道,执拗“说情”,不惜磨、缠、盯、改,最终“感动上帝”。
总之,哪里有奇妙,哪里就有我的“激情燃烧”,这些报道林林总总,二百多万字。不知不觉间,我被同行戏称为“温州的拚命三郎”。温州市有关方面称我的新闻作品是一部用新闻书写温州改革开放的断代史、人物志。温州市政研室将我对“温州模式”典型年份(1983-1992年)10年间的新闻作品集《温州万花筒》推荐给到温州的各路外地考察团,作为探究温州市场经济的启蒙读本。
“疯狂”投入,温州也伸出橄榄枝。1998年,中国改革开放20年之际,我被推举为“温州改革开放十大风云人物”候选人。本来,这份荣誉理应归属于杰出民营企业家,而我只是一名普通记者,八杆子也打不到我上头。但温州市给出的理由是:20年来,温州的改革开放与新闻报道息息相关,张和平同志对此立下汗马功劳。这个理由令我惊讶而感动! 2008年,改革开放30年之际,我又一次被例外推选参评“改革开放十大风云人物”。
坚持独立:“这个人很难搞定!”
2012年2月,温州爆出一起轰动国内、影响美国的新闻事件——温州商人林春平投资6000万美金,收购美国大西洋银行。有识之士认为,此事发生在温州爆发民间债务危机、社会呼唤金融改革的背景下,意义非凡。各界高度关注,好评如潮。其实,这一“新闻”的源头来自林春平在当地媒体打广告 “闪亮登场”,后经媒体步步发酵,爆炒,再经官方在省市重要大会上高度赞誉升级,“新闻”演化为神话。
我一反众论,独立、冷静看待这一已蹿红、超热的新闻,对其作了认真分析,认为疑点多、可信度低。因此,没有人云亦云跟风炒作和随大流“凑热闹”,守住了客观、真实的底线,维护了新华社的权威形象。
之后,我与分社记者及新华社驻华盛顿分社记者合作,采写了追踪调查记。我们分别以美国实地调查和直接采访林春平为事实依据,彻底戳穿其收购美国大西洋银行的谎言,使神话爆为笑话。此稿获新华社总编室表扬稿和社级好稿。
至此事还没完。后来我发了另一篇报道,对林春平现象作深度解剖:“‘林春平闹剧’之所以能够在温州上演,也与相关方面好大喜功、不明情况却盲目推波助澜有关,这也是一种腐败,应该从中吸取深刻教训。”“我们,尤其是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应从中吸取教训,不要随意根据‘内心的某种需求’胡乱抓典型,尤其要抑制好大喜功的冲动。”“从默默无闻到技惊四座,从水落石出到最终狼狈出逃,这些林春平只用了一年时间。这当中除了他个人的缺失,政府、媒体都应该反思。” 独立性、针对性不言而喻,当地一些干部称之为“新华社记者社会责任感强,很有骨风”。
2012年5月初,媒体、网络“一窝蜂”,高调报道了时任省委领导兼温州市委主要领导提出治理温州“母亲河”污水的“新理念”“新标准”:不以部门上报的数据为准,要以环保局长带头下河游泳为标准。人们眼睛为之一亮,纷纷叫好这个“新理念”。由此环保局长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众矢之的,锁定为污水治理的“第一责任人”。
对此热点新闻,我依然坚持独立观察,没有盲目跟风吹捧这一“新理念”。经全面、深入采访,写出重点稿“新华调查”,在众多媒体中首次委婉而鲜明地释放出两个与众不同的信息:一是治理河水环保局长固然有责,但并非第一责任人,担主责的应是温州市人民政府,带头下河游泳者应是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二是治理污水是一项综合、系统工程,久治不清的一个重要原因并非环保局无能、不为,而是市政府有法不依,执法不力,监管缺失。此独立见地依理依法,受到社会的关注,一些人趋于冷静、理性。
树欲静而风不止。此后温州各地又接二连三曝出“下河游泳”的事件,“新标准”被“跑偏”演化为悬赏环保局长下河游泳。网民“千夫怒指”,开涮环保局长不减。为了厘清是非,我再作专题调研。温州市有关领导得知,特别来电表示,切勿再触及“该谁游泳”的敏感话题。我坚持独立不移,2013年5月28日,在新华网再发长稿:“九龙治水”的“龙头”在哪里?拙文引经据典(法规)、解剖政府的各相关部门职能、结合专家的分析,得出结论:“谨防进入环保部门背总责的误区,‘九龙治水’人人有责,‘龙头’是当地党政”!
此后社会调侃环保局长“下河游泳”之声渐渐“下沉”,温州各级政府对治河污渐形共识,不再唯局长是问。2013年7月,浙江省委、省政府首次提出各级党政以治水为突破口,推进经济转型升级的部署,并通过农村污水治理深化美丽乡村建设。
温州市一些官员喟叹:“张和平这个人很难搞定!”
坚持新闻独立性,偶尔为之易,一以贯之难。我针对警方封锁消息死不透露网上追捕林春平虚开巨额增值税发票而出逃、温州高歌猛进“城市化”农房集聚改造一哄而上、社会质疑温州公车改革全国补贴最高,每月3100元变相高福利、遮遮掩掩温州经济“掉队”等等问题,牢牢抓住“实事求是”的原则坚持独立性,使这个城市有了些许“逆耳之音”,多了一帖清醒剂。
坚持新闻独立人人皆知,但往往独而不立。究其原因,主要是记者对新闻有着天然的激情、冲动,即使一时是非难辨也会“扑上去”。传统媒体及网络一旦形成过热的舆论场,一些记者容易跟风盲从、人云亦云。还有受利益驱动、领导意见、各种压力等等因素影响了记者对是非曲直的独立判断和报道,或者“有想法但没办法”,。作为驻地记者还易有“地方化”的软肋,有时想为之独立却不能为或不敢为。凡事多用批评的眼光审视新闻,是我坚持独立性的好帮手。
坚守良知:“我们对他又爱又恨!”
1998年初,国家下令全面冻结土地。此前,先下令禁止不许突击抢批。在这关口,温州一家民营企业“顶风作案”抢批108亩。当地数千农民的强烈反对和投诉。分社布置我采访。企业主与当地党委领导深知新华社报道的份量,专来做我工作。我表示,原则不能改变,但一定实事求是反映。对方仍迫切希望我“高抬贵手”。我真诚地说,“如果我答应你,出了这扇门,你反而会戳着我的脊梁骨窃笑:看来这个人也是可以收买的。现在我告诉你,这个人是不会被收买的。今后你要是蒙冤受屈,也首先想到这个人。因为他是不会被收买的。”
那位企业家听罢心灵受到震憾,一拍桌子道:“有你这句话,我服了。这篇稿子随你怎么写,我都认了!”我自然写了,他那个重大项目因之搁浅。那家企业恰恰是中国最著名的民营企业之一,企业主是中国很有影响力的杰出民营企业家。就我俩的关系而言,是多年好友。时至今日,情愫依旧。感谢他能充分理解我。过了一年,该企业通过合法程序,才重新启动这个项目。
2010年 5月18日,温州一批民企与开全国先河,面向全国招聘党组织书记人选,年薪最高20万元。这一改革举措我为全国首发,但总社认为较敏感不宜公开报道。时任分社主要领导指示我转内反映。习近平等中央领导在我的报道上作出长篇批示,高度肯定温州“先行先试”之举。此稿在全国产生重大影响,对全国民企党建工作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
2011年8、9月,温州爆发民间金融“地震”,密集性爆发严峻的民间债务危机,老板“跑路”态势高发、老板跳楼频现、企业倒闭潮不断,社会人心惶惶。我在9月27、28、30日连续三篇及时向中央反映上述“火情”。这组报道立即引起国务院主要领导的高度重视,4天后,温家宝亲自带人专程到温州调研,根据温州方面提出的金融改革要求,他明确表示给予考虑支持。随后,国务院立即启动这一重大事宜。2012年3月28日,温家宝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决定温州实施全国首个金融综合改革试验,这项“深水区”改革为温州经济健康发展提供了有力的金融保障。
近几年来,我不遗余力报道了温州一批具有正能量、影响大、效果好的稿件,诸如好支书郑九万、创建“市级镇”、行政败诉受追责、非公党建促“劳资和谐”、改革“车轮下的腐败”与 “舌尖上的腐败”、民办教育和民办医疗改革、民间网站监督腐败探新路、中国打赢欧盟鞋反倾销第一案、动车事故满城爱、“慈善长跑”兰小草、诚信老爹吴乃宜、风雨施粥红日亭等,树立了温州的好形象,为外界提供了好经验。同时坚持履行新华社职责,舆论监督报道了一批重大负面典型,诸如温州“购房门”、最牛高尔夫球协会、最牛房地产公司在信访室打人、公管处“萝卜招聘”、瓯海“地下作坊”爆炸13人死亡、民间债务危机(系列)、环境污染致乐清小学生流鼻血、苍南“回炉”过期霉变“乡巴佬”系列食品等,在社会和高层产生一定的影响,消除一些顽瘴痼疾,有效地解决了一些问题。
我与温州同行30年,坚守的是四个“一”。这就是时间空间始终如一、处事过程一以贯之、对人对事一视同仁、是非曲直一个标准,以此坚守良知,维护正义。
(温州支社记者 张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