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标志性建筑“千里马铜像”
2008年在朝鲜炸毁宁边核设施冷却塔的现场
作为一个在朝鲜首都平壤学习、工作前后15年之久的老记者,平壤在我的人生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由于工作的需要,比起长期生活的北京,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对平壤的大街小巷更为熟悉。把平壤称为自己的“第二故乡”也不为过。
朝鲜没有那么神秘
不少人都说朝鲜是个神秘的国家,平壤是个神秘的城市。或许是在平壤呆的时间过长的缘故,我似乎并没有觉得朝鲜和平壤有那么神秘。平壤之所以在外人的眼目中显得神秘,一是朝鲜本身对外宣传不够,对外开放程度不足,加上民众的组织性、纪律性强,与外界接触交往少,很有点像中国改革开放前的情形。在经过30多年改革开放之后的中国人看来,这一切都显得很新奇甚至不可理解。二是有些人受西方宣传的影响,或者戴着有色眼镜看朝鲜,人为地把朝鲜从其特殊国情出发而出现的一些现象蒙上了神秘色彩。
毋庸讳言,朝鲜还是个贫穷的国家,人民生活还很不富裕,交通、通信等基础设施还很落后,生活中常常有不便之处。记得我2005年底第三次前往平壤赴任时,乘坐分社的吉普车从丹东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境内,天就下起了大雪。从朝鲜边境城市新义州到平壤的路程为240公里左右,三分之二以上都是土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一路风雪,跑了整整6个多小时才进入平壤。由于下雪,吉普车在路上还发生了侧滑转圈的现象,好在司机沉着,大家有惊无险。
即便在这样的大雪天,沿途还经常看到当地的民众手拿木板、扫帚在不停地扫雪。我当时觉得朝鲜人“真傻”,为什么不等雪停了再扫呢?其实,包括平壤在内的各地的街道、公路都是分区、分段负责的。尽量地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正是朝鲜人实诚的表现。
2005年的那次赴任,是我时隔11年后重返平壤。在进入平壤前,我们的吉普车被泥雪弄得一塌糊涂,连车牌都看不见了。路边有几个朝鲜姑娘为进入平壤的车辆洗车,为的是保证进入平壤的车辆干净整洁,以免影响市容。当我问“洗车是否收费”时,冻得直跺脚的姑娘说:“免费。洗洗吧”。这情景让人鼻子发酸,既感到朝鲜普通民众的质朴,又感到商品经济思想还远没有在人们心中扎根。
但是,平壤人的思想并非一尘不变,随着综合市场(农贸市场)的普及,商品经济思想也逐渐在普通民众中散发开来。分社为了解决日常生活所需,基本上一个多月跑一趟丹东采购生活用品,即使如此,平时吃的菜蛋肉等也无法保证,必须到平壤的综合市场去买。平壤的“统一大街市场”是允许外国人进出的唯一市场,也是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时间长了,和一些摊贩也就混熟了。我们常常可以向他们预约需要的物品。当然也免不了讨价还价。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朝鲜人的讨价还价还是很有分寸的。当然也有“奸商”。但这种奸商在市场上往往吃不开。不仅综合市场的摊贩们有了商品意识,就是过去不收费的公园、景点,朝鲜人也开始收费,例如过去进入平壤牡丹峰公园是免费的,后来则要收取2欧元的门票。这或许反映了朝鲜人的商品意识在逐渐萌芽。
在朝鲜不能随便拍照
在市场内是绝对不允许拍照的。有一次我陪一位临时去探亲的中国人家属逛市场。这位家属不知道这种情况,拿出相机照了几张相,闪光灯立即惊动了市场管理人员。在市场管理员的坚决要求下,只能当面将所照相片全部删除才了事。按照规定,平壤市的其他综合市场是不允许外国人进入的。不过,由于中国人和朝鲜人外貌相像,有时也能混进去。有的管理人员对此睁一眼闭一眼。遇到较真的管理人员,就只能自认倒霉,被管理人员礼貌地“押送”出去。我自己也曾几次遭遇过这样的事情。
说起照相,还有一段“趣事”。2007年10月时任韩国总统卢武铉访问平壤,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日举行会谈。这是分社的一项重要报道任务。在卢武铉抵达平壤前,分社一位年轻记者上街看看平壤市内的准备情况,恰巧碰到一辆韩国KBS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平壤人民文化宫前。这显然是韩国媒体为其总统来访做准备。分社记者随即停车,拿起相机照了几张。不料此事被平壤的便衣安全人员发现,急忙上前阻止。但分社记者已经驾车走了。第二天,负责分社采访事宜的朝鲜中央通讯社外事处就把我叫到朝中社,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向他做了解释。但是这位处长仍然“好意”地“警告”说,朝鲜是朝鲜,中国是中国,不能把中国的一套做法搬到朝鲜来。
在平壤采访,这样的事情不止碰到过一次。在任期间,朝核问题六方会谈正在北京举行。朝鲜外务省副相金桂冠(现为第一副相)经常前往北京参加会议。我们一般在获知消息后都到机场“截住”他采访,以便发出新华社的独家声音。有一次金桂冠前往北京开会,中国和俄罗斯驻朝鲜的大使到机场送行。我照例前往机场贵宾室门口等待。不料平时与我很友好的一名外务省官员很严肃地对我说,你不要老是举个录音机采访我们副相。那是资本主义国家记者的做法。我们不喜欢。我们的立场都给你们大使说了。听到此话,当时我觉得又可气又可笑。我对他说,采访是一个记者的工作和责任,没有形式之分。内部通报和公开报道是两回事。尽管闹得不愉快,但我仍然坚持进行了采访。其实老资格的外交官金桂冠是很随和的,基本上有问必答。
在朝鲜采访很困难
由于朝鲜的特殊国情,在朝鲜采访是很困难的。按照朝鲜的规定,普通民众不能私下与外国人接触交谈。所以我们的采访必须首先提出书面计划,写清采访对象、内容、时间等提交给朝中社,然后在朝中社人员的陪同下进行采访。一些被朝方认为“敏感”的采访计划往往石沉大海。而对于外国“新闻人物”访朝的采访,朝鲜不主动通报给外国记者,全靠我们自己从各方面收集信息后“出击”。
有一次国际原子能机构人员到朝鲜访问,商谈核查朝鲜核设施去功能化问题。我们没能在机场“堵住”他们,只能在平壤市内的各大宾馆“满世界”地寻找,终于在平壤的高丽饭店找到了这些人。我们足足在会议室门外等待了大半天,才在会议结束后采访到了有关人员,发出了新华社的独家消息。虽然累得够呛,但稿子得到了总社的表扬,心里还是很快乐。
说起在平壤的采访,酸甜苦辣样样都有。
2008年朝鲜炸毁宁边核设施的冷却塔,在我的记者生活中留下了深刻印象。朝鲜的这一举动是六方会谈取得成果的一个重要事件。当时朝鲜只邀请了中、俄、韩、日、美五国的电视记者现场采访,把包括新华社在内的所有驻朝外国文字、摄影记者都排除在外。对于在朝鲜发生的这样一件重大事件,没有新华社的消息怎么行?我反复地找朝鲜外务省、朝中社,说明新华社记者必须到现场采访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又通过中国驻朝大使馆与朝方交涉,还通过总社与中国外交部、朝鲜驻华使馆商量。在前后方的努力下,我终于被“网开一面”,成为这个采访团队中的一员,背着分社的两台相机上了路。
由于现场没有通信设备,手机也没有信号,朝方规定电视记者们都必须回到平壤再发稿。不允许在现场发稿。在采访完冷却塔炸毁情况返回平壤的路上,我一直紧握手机,不断地试着拨打总社的电话,终于在接近平壤顺安机场时有了信号,赶紧向总社口述消息,抢得了首发,回到驻地后赶紧发详讯、写特写,发照片。这组图文稿件后来被大量采用。
在公开报道受到条件限制的情况下,分社必须努力搞好参考报道,把朝鲜的真实情况反映回去。因此,参考报道一直成为分社报道中的重点。这就要求记者时时处处有“参考意识”,平时注意积累资料,及时地综合、分析各种材料,拿出自己的看法。或许我是参编部出身的人,“参考意识”更强一些,所以写的参考稿更多些,有时一年的参考稿达到四五十篇,总是排在亚太总分社的前列。如实地通过参考稿反映朝鲜的实际情况,是我这些年在平壤的记者生活中感到很欣慰的事情。
在平壤当记者是寂寞的、清苦的,困难的,但也是有意义的、值得珍惜的。尤其是当时驻平壤的外国记者只有中俄两家时,能够利用这个“特殊条件”发出新华社的独家消息,是非常值得自豪的。也许这一辈子,平壤这座城市在我的脑海中是永远抹不去了。
(新华社驻平壤分社原首席记者 高浩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