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盘锦数百学生中毒事件至今扑朔迷离，当地政府认为中毒的祸首是“假冒伪劣”的课桌椅，但没有使用该课桌椅的学生也有人中毒。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学生中毒是在新建教学楼外墙粉刷时发生的。但在当地法院审理时，只针对生产“假冒伪劣”课桌椅的企业负责人，“不牵扯学生中毒事件”。受害者亲属怀疑涂料有毒，上访竟被关押。
2007年4月中下旬，辽宁省盘锦市盘山县沙岭镇中心学校的300多名学生和老师不同程度地发生中毒症状，部分学生病情危重，至今仍在住院。
事发后，当地政府在进行救助的同时立即展开调查，并且很快通过各媒体公布了事故的原因。就在事故原因公布后不久，调查部门又另外公布了一份新的调查报告。当地一生产课桌椅的企业负责人一家3口被刑事拘留，进而以生产伪劣产品的罪名公诉到法院。在9月21日的庭审中，这一家3口在法庭上大喊冤枉。尽管有人怀疑该校新建教学楼外墙粉刷涂料有毒，但没有哪个部门出面检测。
357名学生和老师中毒
9月21日下午，事发地盘山县沙岭镇中心学校。几名经历了这一事件的学生向记者讲述了那场中毒事件。
沙岭镇中心学校是一所小学和中学在一起的学校，学校按照中学和小学分为两个教学楼，事故发生的地点位于该校操场东侧的小学教学楼。
事发时，该楼是新建教学楼，学校在4月21日和22日两天对学校外墙粉刷涂料。之所以在这两天粉刷，一是东北地区冬季时间长，而进入4月下旬，当地气温上升，可以在室外施工；另一原因是那两天正好是周末，学生不上课。
4月23日是周一，刚刚粉刷完的教学楼迎来了上课的小学生们。六年级学生小东（化名）在回忆当天的情景时是这样说的：“那天我们还没进学校就能闻到老大一股酸味，进了学校后我们发现那味道更浓，于是我们就赶紧跑进教学楼里。上课时，老师曾经让我们靠窗子的同学把窗户打开，我刚一推开窗户，就被外面的味道给呛得快掉眼泪了，于是我们立即把窗户又给关上了。”
上午9点左右，同学们都来到操场开始上课间操。这时，不断有学生晕倒，老师连忙把晕倒的学生抬到学校的医务室，但操场上的学生陆续晕倒了一大片，人数已经接近百人。而此刻，老师们也出现了头晕、恶心及乏力等症状……
回顾当时的情形，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师心有余悸地说：“近百人躺在操场上人事不省，当时我就蒙了！连忙跑过去抢救这些学生，但是随后我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事发后，当地政府领导及教育、卫生、防疫、公安等部门的工作人员立即赶到现场展开抢救，晕倒的学生被立即送往医院接受治疗，一时间当地的医院人满为患。而一些参加抢救的工作人员在抢救结束后也出现了轻微头晕、恶心等症状。
经过当地医院救治，那些中毒较轻的学生很快被控制住了症状，但是还有很多中毒较重的学生被火速送往了就近的盘锦市医院进行抢救。
当地政府的调查报告显示：截至4月28日，先后有357名学生和老师出现了中毒症状，人数之多已经远远超过了此前发生在辽宁海城的豆奶中毒人数。
调查组先怀疑装修后归责桌椅
鉴于受害人数众多，当地立即组成了事件调查组。据调查组向新华社、央视等媒体透露的信息，引起这些学生中毒的罪魁祸首是化学物质甲醛，甲醛的来源可能是该校的装修引起的。于是全国媒体都报道了这次因装修而导致的集体中毒事件。
但是就在国内各媒体都在关注这一事件的时候，当地政府突然改口称，引起这次中毒的原因不是装修中甲醛引起的，主要是该学校在事故发生前更换了学生的课桌椅，是课桌椅油漆里的二甲苯引起的。于是，媒体重新跟进报道。当地政府领导向媒体郑重宣布：已经将生产课桌椅的老板控制，并由公安机关拘留。
随后，当地政府开始要求这些就诊的学生在对医生主诉时一定要声明是吸入二甲苯气体造成的中毒。于是记者在采访时也就见到了很多学生的病历上明确写着：4天前吸入二甲苯气体。
记者通过走访调查了解到，生产课桌椅的那家企业原为盘山县教育局的企业，由教育局勤工俭学科主任侯德海直接领导，专门为盘山县多所中小学生产课桌椅，已经为盘山县所有学校生产了约两万多套。2004年，该企业改制，由侯德海的妻子王桂贤购买，变成了私营企业。
2007年元月，盘山县教育局向该企业下订单，要为盘山县多所中小学更换1060套课桌椅，并且要求一定要在2月28日前交付使用。侯德海和妻子带领工人加班加点地生产，但仅完成了755套，其余部分他们又从附近的家具市场购买凑齐，才按期交付。县沙岭镇中心小学上课时，所使用的桌椅就是由侯德海夫妇生产的。
事件发生后，盘山县技术监督局马上对课桌椅抽检，并且还到侯家的工厂里将未出厂的桌椅取样检验。
根据检验结果，桌椅油漆中苯含量为0．62，国家规定学生使用的课桌椅油漆中苯的含量不允许超过0．5。据此，调查组向县委县政府汇报：中毒事件的直接原因是课桌椅油漆中苯含量超标。
随后，检察机关对于侯氏夫妇批捕，并以制造假冒伪劣产品罪向盘山县人民法院提起公诉。受害的300多位学生家长也向侯氏夫妇提起了民事诉讼。
家长反映涂料可疑被拘留
为侯氏夫妇进行辩护的辽宁省时进律师事务所的刘辉律师、郭维国律师在庭审前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刘辉律师质疑：“侯氏夫妇这一批桌椅有200余套装备给了其他两所学校，而那两所学校的学生却没有一人中毒。为什么只有中心校发生了中毒呢？况且中心校中毒的学生中，有许多根本没有使用侯氏夫妇的桌椅。”
郭维国律师补充说：“检察机关只起诉侯德海夫妇生产劣质桌椅，一旦法院定罪，那么学生中毒事件就完全归咎到了侯德海夫妇身上。而真正的中毒原因其实并不是这样的，我们曾委托辽宁省室内空气检测中心站对事发现场的空气进行过检测，结果是室内空气质量完全符合国家标准。如果是课桌椅惹的祸，那么教室里的空气又怎么会完全符合国家标准呢？”
一些受害学生家长怀疑，中毒事件的真正祸首可能是学校粉刷的外墙涂料。他们甚至称那家粉刷涂料的公司在当地有一些政府背景，和县里的领导关系不同寻常。
记者在学校外面的一个门市房中找到了这种说法的佐证。在中心小学的院墙外面，有一家书店的女老板，在学校粉刷完外墙的次日也有中毒反应，也是因为吸入了过量的装修气体导致。这家书店的男主人据称是沙岭校中学部的老师，据他介绍，中心校没有更换课桌椅的中学部也有学生中毒，但是学校一直对外掩盖了这一事实。
当记者要求该男主人提供一些诸如病历等书面资料时，男主人为难地说：“因为我前段时间向上级反映这些问题，已经被拘留了好几天，所以我不敢再向你们提供资料了。”
在另一个受害学生家里，记者还看到了一份拘留证和释放通知书，原来这名学生家长也因为向上级反映这一疑点而被行政拘留10天。据这名家长介绍，当地政府曾经派出近百名警察和机关干部围堵上访群众，被拘留者不在少数。
公诉人起诉不涉及中毒事件
9月21日，侯德海、王桂贤及其儿子侯宏3人涉嫌制造销售假冒伪劣产品的案件在盘山县法院开庭审理。现场除了极少数教育局工作人员外，大部分是受害学生的家属。一名家长在庭审前说：我们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孩子中毒的，知道了也好给孩子对症治疗啊！
在庭审开始时，公诉人首先就声明：我们今天审理的是侯氏3人生产销售假冒伪劣产品案，不牵扯学生中毒事件。
对此，辩方律师当即质疑：这是一个完整的事件链条，先有学生中毒，才开始调查原因，最后调查机关认为是侯氏夫妇生产了不合格的产品，才有这场诉讼。现在只审理其中一个环节，这不是故意隐瞒真相吗？
对于律师的抗议，法院和检察机关都不予理睬。唯一做出反应的只有法官手中的法槌，每当律师一提起中毒事件时，法官就会立即敲响手中的小槌并高声制止。
侯氏3人在庭审中大呼冤枉，但是他们的喊冤声和审判长手中的法槌比起来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从始至终，沙岭镇中心校的中毒原因没有被提起，下午3点半，历时6个小时的庭审宣布闭庭。
法庭闭庭后，记者采访了盘山县法院杨院长。杨院长开门见山地说：今天审理的就是盘山沙岭学校中毒案，至于检察机关为什么不谈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原因。而检察机关不公诉这一问题，我们法院也就不能审理。
杨院长还说：“其实我听说也好像是外墙涂料的问题，因为有一个学生一开窗户就被教室外面的味道熏得够呛。但是既然说是侯氏夫妇的课桌椅的问题，那么我们也就只好审理他们生产伪劣产品的问题了。”
同样也是在闭庭后，记者遇到了沙岭镇的赵副镇长和中心校的校长王志敏。王校长告诉记者，事件发生后他也曾经怀疑过外墙涂料，私下里藏了几块外墙涂料，并将其交给了赵副镇长要求检验。
当记者询问赵副镇长是否检验了这些外墙涂料时，赵却回答说：没有！
就在记者结束采访准备返回时，刘辉律师交给记者一份他们委托辽宁省相关检测部门对于事发学校外墙涂料的检测报告单，那上面清楚地显示着外墙涂料二甲苯含量畸高。
专家指出中毒事件不可回避
记者返回北京后采访了中华医学会装修污染防治与应对小组的程原平教授，他指出，装修污染对于人的危害极大，后遗症更是惊人。
程教授指出，装修材料里所使用的甲醛、苯、二甲苯的化工原料都属有毒原料，对于人体的血液成分破坏力极大，并且还有可能破坏人体基因。这些毒素一般都是以气体挥发的形式存在建筑物室内或周围，人一旦吸入这种气体，首先会产生刺激性反应，污染并破坏人的肺部，在腹腔内形成积液。随后毒素开始由肺部进入人体的血液循环系统，破坏人体的免疫系统淋巴结，造成淋巴结肿大。进而会造成人体免疫力下降，重者会导致白血病。即便不患白血病，毒素在人体内也会潜伏很久。一旦男孩子在儿童或是青少年过量吸入这种气体，就有可能造成死精现象，成年后会出现不能生育的后果。
中国法学会刑法专业委员会张平教授对侯德海夫妇是否构成犯罪也提出了质疑。
张平告诉记者，生产销售假冒伪劣产品首先必须有主观故意，但是本案中的侯德海夫妇并没有主观上制造伪劣产品的故意，他们的行为不应该构成犯罪。另外，他们生产的产品虽然苯含量超标，轻微超标最多只能认定产品质量有瑕疵或者是不合格产品，而伪劣产品是指以假充真、以次充好。鉴于这两点，侯氏夫妇被指控的罪名是不应该成立的。而当地司法机关应该全面地对案件进行调查，为什么外墙涂料的成分不做检验？为什么在庭审中不涉及学生中毒事件？这些问题都是不可回避的，况且都是案件的主要部分。当地的司法机关只审理侯氏夫妇生产销售假冒伪劣产品的案件，这种做法任何法律界人士都能看出，他们是想将侯氏夫妇作为学生中毒案件的主要责任者。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学生中毒这个根本问题还没有搞清楚时，就匆忙找个责任者出来顶罪的做法是荒唐的。
□王昔英 发自辽宁盘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