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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战地记者亲历的2015
  新华网 ( 2016-01-15 14:42:19 ) 来源: 国际先驱导报
 

【编者按】2015年过去了,对于生活于国内和平环境中的我们而言,留下来的记忆可能有:股市涨跌、空气雾霾,以及涨薪降薪、买房买车等大事小情。而对于生活在战乱地区的人们来说最深切的体会又是什么呢?下面是一组新华社驻战地记者发回的报道,通过他们的视野,我们可以看到战争与冲突下一幅幅生动的面孔,一个个鲜活的故事。通过他们的战地见闻,我们更可以体会到“家之不家百姓难,国之不国百姓苦”的深刻感悟。


“认识到生活的真实后,依然热爱它”

  《国际先驱导报》记者 冯之磊 发自喀布尔
2015年4月29日,我在长途旅行后抵达阿富汗首都喀布尔,正式开启在这个战乱国家的工作和生活。一名阿富汗同事把我从机场接到分社驻地,路上反复用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提醒我不要拍照。沿途看到众多持枪军警、倒钩铁丝网与冷硬的水泥掩体,心情极为复杂。
  在此之前,一直以为“战地记者”应该有着金戈铁马的豪情,可以在枪林弹雨中镇定自若,一身风雨后谈笑风生。但之后慢慢发现,事实远非想象得那么潇洒。“战地”其实是一种带有巨大未知属性的逼仄时空。在此工作的记者,并非每时每刻都能冲锋陷阵,有时可以清楚听到枪炮声,但并不知道战场到底在哪里。而在这个未知时空中,唯一所知的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守岗位,以勇气和智慧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换一种思维理解、接受和应对
  对于出生在和平年代、成长在安全环境下的人来讲,发生在阿富汗境内的这些爆炸、枪战、袭击和地震,如同科幻小说《三体》里面提到的“降维”攻击,其逻辑和规则已超出既有经验,有时需要换一种思维来理解、接受和应对。
  1月1日接到总社约稿任务后,几欲动笔但又总是被打断,5天时间内发生多起突发事件:1日晚,喀布尔一家外国餐厅遭遇袭击;3日晚,马扎里沙里夫的印度领馆遭袭;4日,喀布尔国际机场附近早晚各发生一次自杀式炸弹袭击;5日上午,贾拉拉巴德市的外国领事馆附近发生爆炸,晚上喀布尔市内又响起爆炸声……
  驻喀布尔以来,多次近距离经历爆炸和枪战,印象最深的一次发生在2015年5月19日。那是我第一次亲耳听到爆炸时的巨响,亲眼目睹爆炸后的火焰和浓烟,亲身感受到当地民众面对爆炸时的慌乱和平静。
  当天下午4点左右,我和同事结束采访后乘车返回分社。时值当地下班时间,交通非常拥挤。途经喀布尔河畔时,突然一声巨响,地面颤动。
  爆炸了!周围人群一片慌乱,纷纷俯下身子躲闪,路边的军警握着枪械,往不同方向奔去。
  此时,我们乘坐的汽车正被堵在路中间,进退两难。第一时间向后方编辑部发出中英文快讯后,我们希望下车步行去爆炸现场,但遭到阿富汗同事强烈反对,他说武装分子可能会发起第二轮袭击,而且警察很快就会封锁整条街道,媒体只能在警戒线外等待,强行进入现场只会危及自身安全。
  随着车子右转,前方百余米处火光蓦然出现,滚滚浓烟涌向空中,炸坏的汽车依稀可见。多名持枪军警用强硬的语气要求车辆绕道行驶,不允许任何停留。我乘其不注意,还用手机抓拍了几张照片。
  临近爆炸现场时,紧张又兴奋,肾上腺素飞快飙升。但回到驻地后,却是一阵阵后怕——如果当时有人拿枪扫射,或者往马路中间扔手雷,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此后约一周,分社附近又发生一次袭击事件。塔利班武装人员用火箭弹、AK47等武器与阿富汗军警激战整晚,每次爆炸都震得门窗玻璃嗡嗡作响,有时甚至可以听到弹壳掉在地上的声音。那个夜晚,最为直接的感受是——粗粝的战区赤裸裸向我敞开了怀抱。
  除了爆炸和枪战,8个多月的时间里,喀布尔还发生大大小小数次地震,其中以10月26日的7.8级强震和12月25日的6.2级地震为重。虽然每次都是仓皇逃窜,但好在人物两安。

吃了8个多月挂面却并不觉得厌烦
  来喀布尔之前,分社首席电话通知我,需按惯例从国内带40斤挂面。于是,打包行李的过程几乎全部围绕各种品牌的面条展开,为防止挂面碎裂,不得不用一些厚衣服和靠垫、枕头将其包裹妥当。到喀布尔至今,早饭就是各种面条,干拌面、汤面、烩面、空心面、方便面等等。说来奇怪,吃了8个多月却并不觉得厌烦,许是这些面条带有家乡的味道吧。
  阿富汗可享用自来水供应的城市居民不到20%,为全球最低。而且自来水质难以保证,因此做饭、饮用一般都用瓶装水。本地食物多为烤肉、馕、手抓饭,蔬菜相对稀少,郭德纲所说的“大饼卷着米饭就着馒头吃”在这里已然实现了一半。驻地有个为分社工作10年左右的雇员,在前后数任记者的指导下,学会做一些中国菜,虽然样式简单且味道一般,但对于我们来讲已是非常难得。
  如果没有采访、调研、洽谈或购物需要,我们一般不会出门。如确要出行,则由当地雇员驾车陪同。在当前安全局势下,一个外国人在喀布尔的大街上闲逛是不可想象的,而且这里的街道上也确实难有闲情怡景、十里春风,要么你会被一群儿童或妇女围住要钱,要么你会被军警拦住盘问,也可能会被不明身份人员绑架,或恰好遇到一次自杀式爆炸袭击……
  喀布尔的另一个“特色”就是安全检查。正规一些的超市或餐厅,至少有两道铁门。警卫首先通过第一道铁门的小孔打量来客,然后在两道铁门之间进行搜身检查,确认安全后才会打开第二道铁门。如果去总统府或其他政府部门,安检则更为严格,程序也更为复杂,不仅不让携带手机,采访所需要的相机、摄像机、三脚架也会被一一检查,甚至试用。
  喀布尔的休闲生活相对贫乏。网速慢到令人发指,在线观看国内网站视频或下载电影,需有极强的耐心。分社楼前有一小块草地,工作之余我们会在上面打打排球。有时也会围着小院慢跑,一圈69步,跑完不需半分钟。分社还有一只叫Leo的狗和一只叫小宝的猫,它们的陪伴让人觉得生活并没有那么枯燥。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识到生活的真实后,依然热爱它。”2015年,我和同事们有过完成报道的欢愉,也有过错失快讯的沮丧,曾写稿到凌晨,也曾畅谈到深夜。在经历过危险、见证过死亡、感受过苦闷与压抑之后,依然还能在内心深处涌起对职业和生活的热忱——这可能也是所谓“战地记者”的意义所在吧。


“难民不是数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国际先驱导报》记者 刘阳 发自北京
难民和恐怖主义是叙利亚危机在2015年的两大主题,上百万逃离战乱前往欧洲的叙利亚人和伴随着黑色恐怖旗帜的蒙面人,屡次把这个西亚小国推上世界新闻头条。
  对于我,一个驻叙利亚的记者来说,“伊斯兰国”不是遥远的恐怖主义,而是实实在在的威胁;难民也不是数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曾与“伊斯兰国”相距不足5公里
  2014年形成的恐怖组织“伊斯兰国”2015年势头不减,继续在叙利亚和伊拉克掠夺大片土地,虽然在广受关注的“艾因阿拉伯之战”中未能得逞,但仍因为多次处决人质,并制造巴黎暴恐袭击和俄罗斯客机爆炸案,而引得世人侧目。
  我在去年与“伊斯兰国”距离最近时不足5公里。当时,“伊斯兰国”渗透到了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市郊的亚尔穆克难民营,利用难民营中不同派别的巴勒斯坦武装之间的矛盾,收编了当地的一些武装人员。
  从我的住处到亚尔穆克难民营的车程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一时间“伊斯兰国”兵临城下令大马士革居民人心惶惶,担心突然一天黑旗插满大马士革。然而,“伊斯兰国”武装人员的离开和到来时一样突然,几周之后,黑旗子从难民营消失,戒严解除。

叙利亚人淡忘了谁对谁错
  我第一次知道一个熟人成为难民,是在2015年的春天。那时难民问题还并未完全浮出水面,逃往欧洲只存在于一些网络帖子上,并未落实在千千万万人的计划当中。
  但年近40岁的巴希姆敏锐地感觉到,如果要去欧洲,早去比晚去好。于是在多次失败的尝试之后,他终于逃到德国。
  巴希姆的路线十分曲折,但在当时算得上一条靠谱的途径。他首先抵达叙利亚和土耳其的边境小镇,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愿意帮他偷渡的蛇头,在准备充分之后,他与其他一些逃离叙利亚的人计划趁着夜色徒步进入土耳其。
  出发之前,蛇头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边境的警卫已经被买通,对偷渡者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就在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进入土耳其时,距离他们不远处枪声大作,吓得巴希姆赶忙趴在地上。好在枪声很快停止,巴希姆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土耳其。
  进入土耳其之后,他先乘坐大巴前往海岸,之后乘坐小艇登上希腊的海岸。进入欧洲之后行程就顺利多了,在申根协议的作用下,他一路到达德国慕尼黑都没有再经受什么样的审查。
  到达欧洲后,巴希姆与我取得了联系。我问他,为什么在叙利亚有稳定的工作、体面的收入,还选择成为难民,从头开始?他说,他有4个孩子,最小的一个2015年年初刚刚出生,他绝对不能接受让孩子们在叙利亚这么动荡的环境下长大,因此他会尽快申请难民身份,把他的家人也接到德国去。
  在叙利亚三年的时间里,无数个巴希姆的例子一遍遍地展示了,在国际政治的车轮下,多少人的命运变得无足轻重。妻离子散,背井离乡的戏码频频上演,让许多叙利亚人早就淡忘了当初谁对谁错,而只是希望危机能够尽快结束,让他们的生活恢复平静。(作者系新华社前驻大马士革记者)


“我也许和‘IS’成员握过手”

  《国际先驱导报》记者 陈序 发自巴格达
2014年8月的一天,美国记者詹姆斯·佛利被“伊斯兰国”(IS)极端分子斩首的新闻震惊了全世界。那时的我正在北京家里为准备奔赴伊拉克报道伊军队抗击“伊斯兰国”收拾行李,低头看完微信里弹出的这条新闻后,我抬起头望着正在陪不满周岁的女儿玩耍的太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当年9月,我踏上了伊拉克的国土。年轻的我对这片曾孕育出辉煌伟大的人类文明,如今却破败、混乱,充斥着战乱冲突和恐怖袭击的国家,感到陌生和茫然。

决心记录下伊拉克人民的故事
  我为什么来这里?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和一群伊拉克“小鲜肉们”一起,挤在机场去检查站的出租车上时,我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个疑问。
  令我感恩的是,我的疑问很快被解答了。来到检查站接我的分社司机海德尔,是我观念里那种忠诚的阿拉伯人。已经多年没有遇见会说阿拉伯语的中国同事的他,见到我之后仿佛泻闸般地一见如故,他向我讲述他所经历的两伊战争、海湾战争、伊拉克战争、美国制裁和如今的“伊斯兰国”之乱。
  我永远记得,35岁的他露出天真孩童般的纯洁笑容,开心地对我说:“1988年到1990年是我生命中唯一享受到和平的三年,那时的人们努力地工作、学习和活着,生活就像在天堂里一般!”
  他的脸突然又阴沉了下来:“但萨达姆入侵了科威特,我们的美好生活就此结束了。海湾战争后,美国的制裁让我们没有吃的,没有用的,什么都没了。”他像拍灰一样猛烈地拍打自己的双手,重复道:“什么都没了。”沉默了几秒钟后,已有4个孩子的他望着窗外缓缓说道:“我担心我的孩子们。”
  我突然被感动到了,拿起相机迅速抓拍下了这一镜头,心中涌现出一个念头,我要为伊拉克人民做一个人物志,让他们通过我的笔触和镜头,和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国读者见面,像朋友间清谈般,对我的同胞们述说他们每个人的回忆和故事,拼凑出乱世下伊拉克人民的真实生活。

每次出门都要冒生命危险
  如今我来到伊拉克已经1年多了。在这400多天里,我像嗅着气味追踪猎物的猎犬一样,从巴格达一路北上寻觅着“伊斯兰国”的踪迹,并随时警惕着与这头猛兽保持一定的距离。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摩苏尔前线突然落下爆炸的迫击炮弹,基尔库克战壕里子弹击中沙袋沉闷的响声,四处都是断壁残垣的荒凉村庄,被“伊斯兰国”武装洗劫后的婚房和不知所终的年轻夫妇,巴格达寒夜里此起彼伏的枪声,被窗外爆炸震撼摇动的住所房间……这一切都提醒着我,这头猛兽正向我迎面扑来,随时准备将我吞噬。
  更令人感到恐惧的是,除了在前线作战时使用骇人听闻的化学武器和自爆卡车外,还有大量的“伊斯兰国”武装分子已经潜入我生活的巴格达。在这里,他们会伪装成你身边的“普通人”,伺机制造自杀式袭击,或安装汽车炸弹等爆炸物,或绑架外国人质,他们外表与普通伊拉克人无异,因此让人很难防范。在伊拉克一年多的工作经历中,我相信我可能碰到过不少他们中的成员,甚至还可能和他们握过手,聊过天。
  巴格达每天爆炸频发,这种无差别的恐怖袭击,使我每次出门都要冒着极大的风险,任何生命在这里都可能瞬间灰飞烟灭,但这些生命曾经如此真实地存在过,在这种与地狱相差无几的乱世中乐观、投入地生活着,他们不应该被遗忘。
  伊拉克人的生活是出生在和平年代的我此前无法想象的。我想感谢海德尔,以及他所代表的千千万万伊拉克普通人,是你们告诉我来到这里的使命;我更要感谢给予我这次珍贵机会的新华社,伊拉克的现状就是最深刻的爱国主义教材。在这里,让我真正体会了什么叫作“家之不家百姓难,国之不国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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