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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吗”的消亡
  新华网 ( 2017-08-11 07:37:04 ) 来源: 《环球》杂志
 

    中国食材五花八门,向以稀奇古怪闻名于世,可食性物种拓展堆积,与灾荒频发关系紧密。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不能吃,在毒性科学分析检测方法产生以前,只能用生命试验。

李宝臣

  几十年前,社交用语流行敬语“吃了吗”,而批评张狂放纵惹是生非行为时,不免骂上一句“吃饱了撑的”或“撑的”。

  世界上每个民族话语中都有一套敬语和污言。中文在表达敬意与厌烦时都能扯上吃,这不能不说是件怪事。如果吃不备受社会关注,恐怕无需挂在嘴边,惟恐忘记。鲜活的敬语污言流露的历史文化信息向来精准到位。

  中国属于多灾荒的国家,据陈玉琼《中国历史上死亡一万人以上的灾害》统计,在明清两朝500余年的旱涝、风雹、冻害、潮灾、山崩、地震等重灾中,明代发生370次,清代413次,合计783次,直接死于灾难的人口累计达5700余万人。

  自然灾害考验政府的救灾能力,赈济救助不力直接导致动乱。历史上皇朝更替多由大灾荒而起,譬如明朝亡国之君崇祯当政17年中,全国性大灾荒发生8次,以崇祯十一年、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最为严重,到了人竞相食,饿殍遍野的地步。

  中国食材五花八门,向以稀奇古怪闻名于世,可食性物种拓展堆积,与灾荒频发关系紧密。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不能吃,在毒性科学分析检测方法产生以前,只能用生命试验。如果食物供应充足,除非那些追求新奇甘愿冒险的人,一般人则不会品尝未经安全验证的动植物。譬如毒蛇、河豚之类,中国人很早就学会了准确剔除毒素,享其美味。娴熟规范的技巧绝非一蹴而就。再如菌类、野菜、树木叶芽的识别,将有毒物种剔出,皆是食物经常性短缺玉成的。

  对于经常遭受饥饿威胁的群体,生命过程基本投在了生命延续上。平日生活必是物尽其用,容不得丝毫浪费。一遇重灾,饥民成群结队四出觅食,能吃什么就吃什么,草根树皮皆尽,最终人吃人。谁也不会放弃活下去的一线希望,面对可以下咽的东西,会毫不犹豫地吞下。活下来是侥幸,同时也是一次试验成功,活不下来即为生者做出了警示。

  凡是可以活命的动植物,都被记录而纳入地方救荒食谱。无数次灾荒把可食之物搜罗殆尽。其中口感甚佳者,再经厨艺锻造就变成珍馐上品,乃至作为贡品进入皇宫。据说世界上动植物种类最多的国家是智利,中国位居第二,但可食用物种则高居榜首。

  饮食状况就是阶层生存状态,首先是吃上吃饱,其次是吃好,再次是随心所欲花样翻新。如果没有历史性的吃喝窘境,也就不会形成以吃喝炫耀身份的文化传统。酒足饭饱历来令人称羡。“吃了吗”折射出对吃不上的恐慌。

  当代中国已经总体告别食物短缺时代。近些年来,街面上也再难听到“吃了吗”的问候。可是,吃喝公关、吃喝炫耀的传统却未见没落,反倒愈演愈烈。也许是出于对饥饿的报复与找补美食缺失的冲动,无论什么性质的宴会饭局,办得越丰盛高档,越彰显主办者身份非同一般,即使曾经饥饿,养就勤俭持家习惯的人,一旦请客吃饭也是冰火两重天,点菜必定多多益善,仿佛不过剩就不足以显示待客诚心大方。

  面子观念在中国根深蒂固,人期待社会地位提升,常常选择外显性消费挥金如土,藉此积累个人声望。这就是加拿大社会学家戈夫曼所说的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在与他人互动过程中,不惜巨资创建或维系自身期望的理想形象。

  我们的地球容不下人类日益膨胀的欲望,没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与物种。中国人均资源更是严重不足,以耕地与水资源为例,耕地人均不足1.5亩,不到世界均数5.5亩的三分之一;水资源人均占有量仅为世界平均水平的四分之一。虽经几十年努力,目前仍有几千万贫困人口。可是餐桌上浪费的一年食物总量却可供两亿人一年食用。如此暴殄天物让人痛心疾首,真可谓“吃饱了撑的”忘乎所以。

来源:2017年8月9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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