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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居巴黎
  新华网 ( 2017-07-31 11:09:47 ) 来源: 《环球》杂志
 

孚日广场

孚日广场

    或许雨果在构思圣母院钟楼顶凄苦独居的卡西莫多,或者想象阴暗下水道中蹒跚前行的冉阿让时,多少都受到了孚日广场这一方天地的影响吧?浓郁得有几分压抑的氛围,尤其体现在故居深处的卧室,竟没有一丝阳光的关照。

顾功尧

  巴黎,流光溢彩的文艺之都。数百年来的深厚积淀,在这座城市的闹市或者郊外留下了不胜枚举的名人故居。相比那些声名显赫的旅游景点来说,这些故居无疑低调了许多,适合有着更多闲暇时间的居游者,慢慢地逐一拜访和感悟。

  这里所记录的,实则不过是巴黎文化长河上两百年前的匆匆一瞥,却已经云集了浪漫主义最响亮的那些姓名。

孚日广场边的雨果

  孚日广场,一座专为法兰西王室规划设计的庭院,被四周整齐的豪宅围在当中。在想象中,它应有马德里马友广场般令人景仰的大气。而实际上,这里更像城市里的街心花园。每边长度不足百米,而面向广场内侧的底层檐廊偏又修得既宽且矮,因而自然光难以直射到这一层的店铺商家,显得有些阴郁。至于广场中央,虽有路易十三国王英姿威武的骑马雕像,但处在草坪绿树簇拥出的逼仄空间中,也如雄狮受困笼中了。

  文豪雨果的故居,便坐落于广场的一角。说起来,整座广场的建筑打造始于四百年前的亨利四世,但房屋的内部空间却谈不上任何王家气象,倒是与广场中庭的有限尺度遥相呼应。我只是猜测,当雨果入住时,法兰西的帝国梦早已远逝,也许贵族宅第同样渐渐向着市民阶层的生活靠拢。每间房子被分割得不过一二十米见方,但地板、门窗还有家具陈设毕竟考究,多采用实木质地,于细节装饰处不厌精细。

  雨果在他生活的时代便已声名远播了,这处故居应当配得上作家当时受人尊敬的身份。《巴黎圣母院》和《悲惨世界》据说都诞生在这套市民阶层的豪宅中,因而几间屋子里的多面墙壁上,都挂满了与小说相关的插图或是海报。在这里我方才知道,原来雨果还常常为他自己的小说配画插图,尽管多为素描,看起来亦是津津有味。

  或许雨果在构思圣母院钟楼顶凄苦独居的卡西莫多,或者想象阴暗下水道中蹒跚前行的冉阿让时,多少都受到了孚日广场这一方天地的影响吧?浓郁得有几分压抑的氛围,尤其体现在故居深处的卧室,竟没有一丝阳光的关照。真不知道是结构原本如此,还是管理者用厚重的窗帘刻意覆盖了所有透入光亮的门窗。阴影里贴墙摆放的高脚卧榻,躺上去舒适与否姑且不论,我能够确切感受到的是,当年身在其中的大文豪文字间深沉而忧郁的浪漫气质。

  有些受迫于环境的压力,我匆忙间离开了那间卧室,走出了整座故居,回到孚日广场。巴黎秋日午后的草坪上或坐或卧,布满了安享周末的市民,方才将那片空间中凝固的气息,化开了许多。

左岸的德拉克洛瓦

  圣日耳曼大道可算得上巴黎左岸的地标之一,天性活泼而激进。作为浪漫主义大师,德拉克洛瓦安家于此自是顺理成章。埋葬着天才数学家笛卡尔的圣日耳曼大教堂、汇聚风雅学者和游人的双叟咖啡馆,一同拱卫着圣日耳曼大道通往画家故居的小巷。弯弯绕绕,走不出三五百米,就可以来到那故居庭院的中央。

  我是常常为这位画家鸣不平的。他的故居位置并不偏僻,却难得见到有如远在诺曼底的莫奈花园或者同在巴黎城内的雨果故居那般川流不息的游客。暂且不去比较绘画技巧或者艺术流派的优劣,单说德拉克洛瓦画作所传递出的震撼人心的浪漫情怀,譬如《自由引导人民》中的革命热情、《美杜沙之筏》中的悲天悯人,应足可媲美西洋绘画史上的任何大家。

  换个角度想,眼下这方庭院里游人稀少,未见得全是坏事。陈列中的诸多细节,正可以放缓脚步,慢慢观赏。

  比如,德拉克洛瓦似乎偏爱近东或者北非的异域风情,寥寥几个房间里的展品,竟有不止一个展柜里摆放着他从这些地方带回的刀具和烟壶。那些器物曲线优雅,而且毫不吝啬金银宝石的装饰,应该能够激发画家虚构史诗场景时无尽的想象力。两百年前的法兰西乃至西欧大陆对东方风情的审美兴趣,从君王到艺术家,概莫能外。

  这故居所在的小楼共有三层,每一层里大约有五六十平方米的空间。管理者没有刻意复现德拉克洛瓦当年的生活场景。也许像这样生活在塞纳河左岸的艺术家,他们的生活本身就平淡无奇吧?可德拉克洛瓦以及他作品的巨大意义,使这间藏身拉丁区街巷、在巴黎灿若星辰的博物馆中毫不起眼的宅院,得以直接归属在卢浮宫的旗下。

  眼前这简洁朴素的左岸故居中,自然不适合存放尺寸巨大的经典之作,访客们到此,看到的多是些画家未曾公开的局部习作,甚至简笔素描,比起雄踞塞纳河右岸、高高在上的卢浮宫艺术圣殿,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城堡里的大仲马

  圣日耳曼·昂莱这片区域,至少从文艺复兴时期起便已是法兰西王室钟爱的领地。塞纳河蜿蜒流出巴黎市区后就来到此地。站在太阳王路易十四出生的城堡的平台上,逆着河水流动的方向,能将大半个巴黎城的风光尽收眼底。出身寻常的大仲马,依靠着自己的版税收入,在这样的王家领地附近买下一片园林,又能够让草木庭院的设计尽随心意,足见他的小说在那个时代如何广受追捧了。

  今天的游客踏足大仲马的豪宅故居前,不得不先经过那曲径通幽的花园。这里很有几分东方意趣,既是那个时代的审美使然,大概也和大仲马本人的混血身份不无联系。初夏巴黎晴好的阳光,会被小路前方出现的一处处假山隧道暂时遮蔽。由于地处塞纳河谷,原本狭长的园林正好利用地势的错落营造出更加丰富的景致。泉水从高处引出,叮咚作响,行经竹林间簇拥着的水池,终于从最低处的怪兽石雕口中涌出。

  忽然,葱翠的树林向两边退开,眼前开阔的草坪大致分成高低两阶平台。每一阶平台上各有一座城堡,遥相呼应。走近看,其实这两座建筑并不能算高大,不过两三层楼的样子,但尺寸正好与这花园匹配,又借着地势显得巍峨起来。

  在低处平地上、体量更大些的四方形楼宇,便是大仲马生活起居的府邸。那气派的外部装饰,丝毫不输给巴黎城中那些宽阔林荫大道两侧的豪宅。骄傲的作家,将自己的头像雕在大门正上方。两侧突出的塔楼棱角分明,拱卫着直通一层大厅的入口。颇具名士风范的大仲马常常在这大厅里大宴宾客,而且作家本人钟情美食,更引得宾朋盈门。试想当年从巴黎城搭乘马车赴宴而来的客人,在面对被满堂烛火映红的美食之前,怕也会忍不住先细细观赏一番这座气度不凡的城堡。

  大仲马笔下的诸多人物中,最贴合此等奢华生活的,无疑是传奇非凡的基督山伯爵,因而作家索性将自己的这座居所以基督山城堡命名。可见,他时时在幻想着自己能够如同财富无穷的伯爵那样,潇洒快意,百无禁忌。

  相比欢宴而言,写作这样的营生,自然就成了苦差事。那建在高处平台上的小楼,作为大仲马独自笔耕的书房,便被他冠以伊夫城堡的名称。那正是小说中基督山伯爵蒙冤被囚十余年的地中海孤岛。或许大仲马果真将工作中的自己视为囚徒,他甚至还令人在这伊夫小城堡的周边掘出浅浅的一圈水塘,营造出些孤岛意象。

  与方正大气的居所不同,这伊夫城堡显得小巧玲珑,塔楼也显得格外尖耸,更具古意。外墙的每根棱柱上,遍刻着大仲马毕生作品的一部部书名。奋笔疾书的作家,当年透过窗口向下俯瞰着同样属于自己的基督山城堡,比起被羁押在孤岛地牢中的基督山伯爵幸福千万倍,而且他随时都可以从盛开着娇艳红花的坡地上一路走回充满欢乐的世间红尘,实在是可进可退的理想人生。

  然而,故事毕竟只是故事,豪爽疏财的大仲马甚至还来不及将这宅院作为遗产传于子嗣,就不得不将其变卖来偿还债务了。与那奢华生活素未谋面的小仲马,自然就能写出《茶花女》这样更接近底层生活却也更加深刻的经典了。据说,小仲马在为他父亲料理后事时,方才进入这座见证过高朋满座、笙歌欢宴的园林城堡,而他在这里所找到的遗产,却只有可怜兮兮的四五个法郎的硬币。

来源:2017年7月26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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