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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的古希腊遗珠
  新华网 ( 2017-05-17 14:27:11 ) 来源: 《环球》杂志
 

  强大的古罗马帝国兵锋过后,地中海沿岸几乎所有的城市都被深深地刻上了罗马的烙印,变得千篇一律起来。栖身在陡峭半坡上的普里恩,许是因为地势而遭嫌弃,反倒躲过了这一场罗马化的改造,普里恩的废墟,也永远地定格在了希腊化的风格与时代。

顾功尧

  土耳其著名旅游城市博德鲁姆,在两千多年前是地中海边卡里亚古国的都城,那时名叫哈利卡纳苏斯。时至今日,虽然博德鲁姆城中已经看不到多少卡里亚古国的遗迹,但幸运的是,在它周边方圆几百公里的田野中,还安静地矗立着一些城市废墟,仿佛散落的遗珠,值得细细品味与凭吊。

比德尔斐更美的神庙

  《圣斗士星矢》,一部足以暴露年龄的动画片。我有关星座和希腊神话的启蒙教育,都源自于此。动画片中的圣域宫殿,现实中自然无处寻觅。然而,电视荧屏上石柱倾倒、地板塌陷的神殿,却在童年的记忆里深深烙下了印记。

  当我跟随着GPS的指引,在土耳其乡间的羊肠小道上穿行了许久,又绕过一圈低矮的院墙后,忽然见到迪迪玛那座阿波罗神庙时,二十多年前的那些电视画面,刹那间竟活生生出现在了眼前。

  淅淅沥沥下了一下午的小雨刚过去,夕阳斜照在依旧巍然、耸出地面的神庙台基上。两千年的时光,在台基上穿凿出和周边土地上相似的坑洼,积水在里面静静地映着夕阳余晖。

  爱琴海东岸的这座阿波罗神庙,在古希腊世界的地位,应当是无法与西岸的德尔斐相提并论的,毕竟那里更加靠近奥林匹亚圣山,亦是传说中太阳神神谕最为灵验的地方。将近十年前,我也曾在类似的黄昏时分到访德尔斐。可依我之见,眼前这座隶属卡里亚古国的阿波罗神庙,则比德尔斐那座贵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废墟美出许多。

  那些被小心翼翼复位的前殿石柱,每一根都足有两米粗细,柱上雕刻的棱线依旧清晰。从前殿迈向恭请神谕的后堂,必须经由古时祭祀专用、狭长而逼仄的通道,穿过十多米厚的石墙。豁然开朗的后堂,纵然失去了天花板的遮蔽,却也还被数米高的围墙紧紧环抱着,地面上徒留传递神谕却早已干涸的泉眼。

  在神庙台基的四周稍作游走,散落一地的巨石构件里更是不乏令人流连的精品。神情各异的美杜沙面容,或是展翅昂首、狮身鹰嘴的神兽,依旧作为浮雕躺在跌落地面的柱头上。而同样精雕细刻的柱基兀自被分作数层,既有回字纹般的横平竖直,也有花瓣似的圆润曲面。

  踏着陡峭的石阶重新回到前殿,扶着根半边残缺的立柱,我不由觉得大殿深处的某一根柱子身后,或者通往后堂的幽暗通道中,会突然走出英姿勃发、周身上下光彩夺目的黄金圣斗士。

一座孕育哲学的城

  大概是初中课本上,曾有短短几行字提到过古希腊哲人对世界起源的探讨。比如泰勒斯认定“水是万物之源”,而阿那克西美尼则提出“气是万物之源”。追溯世界本原的哲学问题,其实人人都会想到,然而以此为业、成名成家地钻研下去,则非有一个繁荣富裕的城邦作为支撑不可。两千多年前的米利都,便孕育了这一番哲学中的百花齐放,也因此留名于典籍中。

  米利都废墟犹在,但在地表残存的痕迹,实在太过破碎而分散了。舞台倾颓殆尽的大剧场,几乎是这里唯一还可以令人眼前一亮的建筑遗迹了。

  正因为游客零落而又疏于管理,我可以畅行无阻地将车开到剧场脚下。即使这残存的观众席,也是蔚为壮观的。这座整个爱琴海东岸最大的剧场,鼎盛时足可容纳上万人。以至于当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攀上看台的顶层向下俯瞰时,竟发觉我们租来的汽车显得那样渺小。

  城市的主体部分,似乎还掩藏在半圆形观众席的背后,在枯草覆盖的丘陵起伏间偶尔露出些残骸。而低洼处,则因为经年的积水,竟成了清浅的池塘,将挣扎着挺过了千年风霜的廊柱和墙基分隔得越发疏远。散落的建筑石块,随着丘陵一直向远处蔓延,看不到明确的边界。

  行走间,耳边忽然响起清脆的铃铛声。山丘背后,转出一群闲散的山羊,牧羊人只是羊群中一个若隐若现的蓝色斑点。文献记载,牧羊本是古时米利都的经济支柱之一。废墟中容许牧羊,固然说明了米利都遗迹的考古价值被人轻视,却恰好重现了它应有的生活。

  两千年的时光里,附近河流冲来的泥沙,将爱琴海的海岸线从米利都的城边推开了十几公里。而在此之前,滨海的米利都原有一个内港,由此出发的船队可顺着海岸线直达几十公里以外的迪迪玛,将神像或者神谕从那座阿波罗神庙迎回米利都。如今,这内港只剩一片水洼,水洼的另一边,还立着三四根石柱,顶起一段门楣,那便是米利都人奉迎神谕的殿堂,身影依旧倒映在脚边的水面上,从古至今。

躲过了罗马化的改造

  强大的古罗马帝国兵锋过后,地中海沿岸几乎所有的城市都被深深地刻上了罗马的烙印,变得千篇一律起来。栖身在陡峭半坡上的普里恩,许是因为地势而遭嫌弃,反倒躲过了这一场罗马化的改造,普里恩的废墟,也永远地定格在了希腊化的风格与时代。

  能够行车的路,尽力延伸到了半山腰处的普里恩古城。看似散落的遍地石块中,竟还藏着一座秀丽的剧场遗迹。那显然不属于古罗马的帝国气象。不过二十排的坐席,完全依着山势铺开一个半圆弧,直径至多只有三四十米。舞台所在的一侧,被今天的人们用原本的条石恢复出了三个并排的上台口,也只够单个的演员由此登场。

  在坐席里拣个位置坐下,丝毫不觉得有米利都或者阿斯潘多斯那些大剧场渗透出的森严和威仪。在这里看戏,大概可以更加纯粹地投入到古希腊戏剧本身的情节和寓意中去吧?也是因为剧场的规模不大,又完全凭自然的地势修建,正好使观众席借上了周围绿树的阴凉,越发地讨喜。

  行走在废墟中,绝难寻觅如同希拉波利斯或者佩尔盖古城中那些规划严谨又轮廓清晰的市场、会堂或者浴场,这或许也是希腊化时代和罗马帝国时代显著的不同。强盛的帝国总是会更多地强调秩序与统一。

  终于走到了山林中一片开阔的台地,神庙残存的台基与立柱,在背景中陡峭石壁的衬托下就越发显得巍峨挺拔。雅典娜女神的殿堂,果然与之前所见的阿波罗神庙不同。此地的立柱看起来更加瘦长而飘逸,契合了女神应有的优雅与潇洒。

  站上神庙的台基,背朝石壁,正是俯瞰山脚下卡里亚故国广袤原野的绝佳位置。深褐色裸露着的沃土,或者在暖冬里依旧欣欣向荣的玉米田,彼此交错着向远处的地平线上铺开。我猜测,今天假若雅典娜再度寻访人间,她一定更倾心于视野开阔的普里恩,而不愿蜗居在爱琴海那一边雅典城重重楼宇的包围之中。

来源:2017年5月17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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