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杂志驻华盛顿记者/刘丽娜

    中国的资产泡沫问题正引发世界的关注。中国的房地产市场是否已经形成泡沫，它对中国经济影响有多大，政府又该如何调整政策来应对？针对这些问题，《环球》杂志记者近日在华盛顿采访了多位中国经济问题专家。

何以成问题

    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已经带有泡沫成份，经济学家没有太大争议。对于泡沫的形成原因，专家们各有解释。

    世界银行高级副行长、首席经济学家林毅夫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时说：“中国资产的价格涨得比较快，这是大家都看得到的。这跟货币政策比较宽松有一定关系。”“当我们看到资产价格上涨的状况，就要对会不会造成泡沫保持高度警惕。”世界银行在今年2月份发布的世界经济展望报告中提出，一些主要新兴经济体可能出现房地产泡沫风险。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国际经济资深研究员鲍泰利对记者说，2009年中国经济迅速回升的同时也带来了风险，由于退出策略还不明确，地方房地产泡沫会成为一个严峻问题。

    他说，随着房价不断上涨，城市居民的住房负担能力下降。这一问题又受到与过度的经济刺激相关的货币扩张的推动。中国政府公布的数据显示，70个大城市的房价自2009年3月份见底以来持续上涨。今年1月份升幅为9.5%，2月份为10.7%。不过，他认为，这些数据可能并不可靠。中国国家统计局也承认，70个大城市的房价指数统计可能有问题，实际情况是房价上涨得更高。最近的民意调查显示，住房负担能力是中国民众最大的担心，更广泛的居民住房泡沫已经开始形成。

    美国传统基金会研究员、中国经济问题专家史剑道认为：“中国房地产泡沫的产生既有健康的原因，也有不健康的原因。”主要的健康原因在于持续的强劲需求。原先的城市住房改革以及目前进展缓慢但一直在进行的户藉管理体系改革，意味着城市居民有购房需求。这是桩好事，但会自然地推动房价上涨。主要的不健康原因在于流动性过剩。中国政府的刺激经济计划使货币供应增长过高，大量贷款已经流入房地产领域。

    彼得森世界经济研究所资深研究员尼古拉斯·拉迪说，中国应对金融危机的刺激经济计划令人印象深刻，这使得中国成为全球第一个从经济衰退中回升的主要经济体。但是刺激经济计划也并不完美。事实上，因刺激经济计划导致的过度贷款增长助推了资产泡沫。2009年，中国商品和服务的净出口显著下降，对经济增速造成明显拖累，为应对这种情况，中国实施了大规模刺激经济计划，主要由银行信贷支持。

威胁有多大

    尽管资产泡沫值得高度警惕，经济学家对其是否为中国经济的最大威胁存在不同意见。

    史剑道对记者说，短期来看，房地产泡沫可能是中国经济的最大威胁，但股票市场尚未加入到这一泡沫当中，使这一问题在目前来看还不算太危险。长期来看，人口统计学和环境问题显然比中国新一轮房地产兴衰更重要。

    鲍泰利认为，2010年，中国经济过热的风险超过了经济下滑。其中，房地产价格的上升扮演了重要角色。

    林毅夫则认为，中国经济最大的挑战仍在于就业。他说，目前中国经济面临的挑战，一方面在于外部因素不够好，国际经济固然有复苏迹象，按照世行现在的预测，今年全球经济增长可能达到2.7%，不过经济复苏根基还非常不牢固。贸易增长会从去年下滑14%到今年估计正增长4%，但还是在比较低的水平。如果经济增长达不到一定速度，势必影响就业创造，而就业情况恶化直接影响社会稳定，这是中国政府不愿看到的。

    拉迪认为，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尽管有泡沫风险，但相对于美国而言，泡沫还处于相对可控阶段。他说，美国和其他一些工业化国家的经济繁荣受到家庭储蓄率下降和负债率上升的推动，这使得家庭消费的速度超过了收入。在危机开端，美国的家庭负债占可储蓄（税后收入）收入比例达到130%。在2005年和2006年，次级贷款兴起，进一步推动房价走高，并为危机埋下重大隐患。而中国家庭的杠杆率相对低得多。在金融危机爆发前的2007年底，中国家庭的各类贷款，包括房贷、汽车贷款、信用卡债务等只占家庭可储蓄收入的34%。另外，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对银行贷款的管理严格对风险控制起到有效防范作用。比较而言，以房贷负债与收入比例而言，美国家庭是中国家庭的五倍。

    拉迪认为，中国面临着在全球经济复苏疲弱的情况下保持其经济增长的重大挑战。另外一个不容忽视的风险在于，刺激经济计划造成了地方政府的债务情况恶化。

对策如何选

    经济学家认为，针对资产泡沫问题，中国政府已经意识到并采取了适当的措施。

    拉迪注意到，中国银监会从2009年年中就开始收紧信贷，提高了存款准备金率。2009年10月份，银监会主席刘明康强调要严格商业银行的资本构成质量，不允许以发行次级债来补充资本。这一举措被认为是“历史性的决定”。拉迪说，在2009年的贷款热潮中，中国的银行通过大量出售次级债来保持资本充足率不会大幅下降。提高存款准备金率和不允许公司以次级债作为资本来源，使银行要么提高股本，要么减少放贷，或者从事其他增加资本支持的活动。拉迪说，2010年中国的货币政策在从2009年的“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转向“灵活实施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

    拉迪认为，中国政府已经意识到，向经济注入大量信贷是不可持续的，为保持经济增长，还需采取更强有力的其他政策措施，包括提高水、电和其他资源产品的投入价格，推出现实的环境税费。这些改革再加上更灵活的汇率政策将会降低过去十年来中国经济重工业增长和出口胜过服务和消费的扭曲情况，也将有助于中国保持长期经济增长。

    谈到解决资产泡沫问题，林毅夫说，一个途径是使经济刺激政策更多转向依赖财政政策，而在货币政策上做出适当调整，保持灵活性。另外，要改善资金管理。比如资金贷出去后，要跟踪贷出去的款是否真正用到当初贷款的项目上去。“如果资金管理上面改善，并保持货币政策的灵活性，资产泡沫可以较早得到化解。”

    史剑道认为，政府应对资产泡沫威胁的最佳方式是降低贷款和货币增长。“这必须是真正的收紧政策，而不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史剑道说，如果政府真正严格限制贷款走向，会使空置楼存续的时间更长。不过，这比因房地产扩张而损害金融系统要好。他还提醒说，“中国要对金融创新保持警惕，例如信托的创建。”他说，当流动性低时，金融创新极有价值，但是当流动性很高时，金融创新则可能会隐藏不良资产。由于2009年中国经济增长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房地产市场的增长，2010年和2011年的真实增长会弱于一些人的预期。不过，如果不依赖房地产泡沫，经济增长略有放缓实际上代表了中国经济更强，而不是变弱。

    史剑道对记者说，他注意到4月12日，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数据显示一季度贷款和货币增长下降。“这是一个好迹象。尽管一个季度的下降远远不够，但目前的趋势处于正确的方向上。”

    林毅夫说，2009年中国经济的表现可谓一枝独秀，向世界交出了漂亮的答卷，越是在此情况下越要谨慎。他说：“我们知道很多经济危机都是从资产泡沫引起的，这正是需要我们居安思危的。”

来源：2010年5月16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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