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百年前英国人看中国人
老舍的小说《二马》,讲一对中国父子在伦敦的经历,是他身在伦敦时写的,不是解放后忆苦思甜的回忆录。他自言写作此书好比写报告,目的在于比较英国人与中国人的不同。但笔者身在21世纪初的伦敦读这部小说,好比乘坐时间机器往回飞,感触最深的是近百年前英国人对中国人的歧视。
按老舍的记述,在20世纪20年代,“没到过中国的英国人,看中国人是阴险诡诈,长着个讨人嫌的黄脸。到过中国的英国人,看中国人是脏,臭,糊涂的傻蛋。”“设若普通英国人讨厌中国人,有钱的英国男女是拿中国人当玩艺儿看。”
老舍形容说,在那个时候的英国,社会上流行的小说里中国人专下毒药害人;电影里的英国小伙一个人打死十几个中国人,底下观众哗哗鼓掌,直道打得痛快;社会一般的观念是中国人专爱杀人放火抢女人,再就是抽鸦片和走私军火。那时的伦敦,稍微大一点的旅馆就不肯让中国人住进去,更不用说讲体面的人家。家里倘若住着两个中国人,便不好意思请亲戚朋友来喝茶吃饭,而亲戚朋友受了邀请也不肯来。跟中国人一起上街是件招人耻笑的事,中国老人出门遛狗,后面跟一群小孩子起哄喊“老黄脸”,彬彬有礼的英国人对中国人是当着面儿骂,满不客气。俊秀的中国小伙请个洋姑娘进餐馆吃饭,中国人以为他召了妓女,而洋姑娘的哥哥以为他占妹妹便宜。一边大打出手一边骂道:“别以为你是个人似的,和我们的姑娘一块混!”
老舍叹息说:“没有英国青年男女爱中国人的,因为中国人现在(20世纪20年代)是给全世界的人作笑话用的!写文章的要招人笑,一定骂中国人,因为只有中国人骂着没有危险。研究学问的恨中国人,因为只有中国人不能帮他们的忙;哪样学问是中国人的特长?没有!普通人小看中国人,因为中国人—缺点多了,简直的说不清!”
老舍又总结说:
“外国人在电影里,戏剧里,小说里,骂中国人,已经成了一种历史的习惯,正像中国戏台上老给曹操打大白脸一样。中国戏台上不会有黑脸曹操,外国戏台上不会有好中国人。”“20世纪的‘人’是与‘国家’相对待的:强国的人是‘人’,弱国的呢?狗!”
其结果呢?老舍描写《二马》中的主人公马威在伦敦住了一年后的心情:“伦敦是大的,马威却觉着非常的孤独寂寞。伦敦有七百万人,谁知道他,谁可怜他……他觉着非常的凄凉,虽然伦敦是这么热闹的一个地方。他没有地方去,虽然伦敦有四百个电影院,几十个戏馆子,多少个博物院,美术馆,千万个铺子,无数的人家;他却没有地方去……他坐在铺子里,听着街上的车声,圣保罗堂的钟声,他知道还身在最繁华热闹的伦敦,可是他寂寞,孤苦,好像他在戈壁沙漠里独身游荡,好象在荒岛上和一群野鸟同居。”
总疑心这段文字里,揉进了老舍在伦敦的心迹。老舍是在伦敦开始文学创作生涯,并正式使用老舍这个笔名的。老舍自述写作初衷,也是因为到伦敦半年后,新鲜劲儿渐渐消失,开始感觉寂寞,也就常常想家,想在国内所知道的一切,于是,“我想拿笔了。”
再谈老舍故居挂牌始末
英格兰遗产委员会专员、名人故居挂牌委员会主席格罗斯曼(Grossman)介绍说,英国从1867年开始为名人故居挂牌。第一位故居被镶挂蓝牌的是诗人拜伦。从那时到现在,共约逾700位名人故居被镶蓝牌,其中外国名人有30位,不一定都是文学家,印度圣雄甘地的故居外,也镶着同样的蓝牌。
他又介绍说,在英国,故居被镶挂蓝牌的名人需要具备以下条件:是业内多数成员所公认的杰出人物;为人类福祉做出过重要和积极的贡献;具有一定知名度,可为“才识广博”的过路人认出;诞辰超过100年并且已经逝世。另外,如果是非英国公民,则还应具有国际声望或在本国声名卓著;且在此居住的时期是其生平事业中的一个重要阶段。
为老舍先生在伦敦故居挂牌之创意,源于老舍之子舒乙。1997年,根据《二马》改编的电视剧在伦敦拍摄外景,舒乙也随剧组来到英国,发现了英国为名人故居镶挂蓝牌的事,于是起念要为父亲在伦敦的故居也镶这么一块牌子。1997年12月5日,舒乙委托旅英华人陈小滢女士处理相关法律事宜,又经由中国驻英国大使馆从中斡旋,大英图书馆中文部主任弗兰斯·伍德(France
Wood)女士等英国的中国通的推介,经过6年努力,今日如愿以偿。
老舍故居挂牌,当然是件好事,不说别的,随便一个中国大陆来的人,有心寻访也罢,偶然路过也罢,看见这块素雅的蓝牌,只怕都会有点惊喜和亲切罢?人在异域,总是很喜欢能够看到与自己祖国和同胞发生一点好的联系的事情。
不过,这到底算不算中国人得着的一项“殊荣”呢,这个问题恐怕又见仁见智,我个人是很好奇老舍先生自己的答案。前面引述了老舍关于英国人如何侮蔑中国人的很多描述,但老舍,或者是靠了幽默的力量,始终保持着心智的清明。他关于英国的几篇小说和散文,对英国人的褒与贬都让人觉得合情入理。他自然气愤英国人对中国人的轻蔑,但似乎更恨中国人自己不争气,连一个在万国运动会登场的人才都没有,能说什么?《二马》中做儿子的小马(马威)说:“我父亲那一辈的中国人是被外国人打怕了,一听外国人夸奖他们几句,他们觉得非常的光荣。”
我们现在,大概已不至于这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