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西方艺术家的物影摄影中对于精神与抽象的追求不同,中国艺术家张大力在他的物影摄影作品《世界的影子》(2009-2011)所关注的是人与周遭环境的关系。他所使用的蓝晒法与安娜·阿特金斯制作植物标本照片的方法相同,而他最开始的尝试也是从植物开始。不过,慢慢的他关注的对象开始变得更加广阔,先是古塔,然后是人们。张大力认为,“影子是…永恒不朽的灵魂。它是真实物体的另外一面,而且将以这种形式永远的存在下去…它们不仅仅是这个实物世界的附属品,更是一种标志着实物在阳光下所占用的空间的。”照片中的人们玩耍、跳跃、欢呼,似乎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氛围当中,但是这些白色的影子也带有一种不祥的气氛,它使人联想到原子弹爆炸之后墙上留下的遇难者的“影子”。这些作品还让我联想到,在法国作家米歇尔·图尼埃(Michel Tournier)的短篇小说《薇若妮卡的裹尸布》(Veronica’s Shrouds)中,他描写了一位名叫薇若妮卡的摄影师,她将亚麻布浸泡在溴化银溶液中后再将它拿到光亮处进行曝光,然后她会让她的模特赫克托(Hector)身上沾满显影液后包裹在亚麻布里,于是赫克托身体与亚麻布接触的部分发生了显影,这块赫克托身上的“裹尸布”也就成为了一幅照片,就像是“作为野蛮的战利品一般被剥下的人皮”。另一位作家村上春树的小说《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人与影子的关系也许更接近张大力的作品,拟人化的影子是有思想的,他代表了人的另一面,也是人的灵魂,张大力创作这些作品的原因在于他对终将逝去的事物的叹息,影子作为人与物的灵魂,是他们和它们留下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据。

张大力作品《世界的影子》(2009-2011)
影
杉本博司对于光有着很深入的研究,这一方面来源于他对科学实验的兴趣,另一方面则是对于光这种介质本身的迷恋。在《闪电原野》(2006至今)这个系列的作品中,他用自制的发电机,让电流从底片前流过,所留下的图案就像是人类的神经系统,又像是人类起源最初迸发出的火花。在理性之下,奔腾的电流中蕴含着强烈的能量和感情,这是一种控制之下的爆发。而这个作品的缘起,也来自于他对于理性和感性的调和。在早年的暗房生涯中,他经常面临一个问题:静电。他把静电称为魔鬼,因为在暗房中一旦温度湿度稍有变化,底片带上静电,如此产生出的微小火花光亮就会在照片上留下痕迹,功亏一篑。杉本博司说,他神秘主义者的一面曾一度靠念唱密教真言来镇压放电魔鬼,而这样的念诵使他心情平静,让理性主义者的一面发挥出来,动作流畅,减少摩擦。直到某天,他决定和魔鬼化敌为友,让它自由地在暗房中释放,于是就产生了闪电原野这个系列的作品。电流本是无形之物,它是带电粒子的定向移动形成的,而当它以能量的形式出现在底片上时,又呈现出光所带有的特性。光在世界中无处不在,但是它只能通过别的介质展现自己的存在,摄影试图抓住世界的片段,实际就是在追寻光的脚步。杉本博司的作品诞生于黑暗之中,这些光亮仿佛来自于创世之初的大爆炸,是光最初来临留下的足迹。

杉本博司作品《闪电原野》, 2009
蒋鹏奕的《幽暗之爱》(2013)采取了与杉本博司相反的方式,他从时间的极短走向了时间的极长。他将捕捉来的萤火虫放入装有感光底片的盒子当中,让它们在其中尽情飞舞,释放出它们微弱的生命之光,这些光线在底片中留下的痕迹也成为它们生命划过的轨迹。每一次的曝光时间长达数小时甚至数十小时,在这一点上,幽暗之爱又与杉本博司的剧院系列又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照片是没有时间的二维之物,杉本博司的剧院中纯白的幕布显示出时间的压缩,而蒋鹏奕的萤火虫留下的光轨能让观者追溯时间流逝的曲线,这些由光形成的错综复杂的线路也暗示着在生活中存在的关系网络,看似无序与混乱之中又暗含着各种交织与纠缠。在多数物影摄影的创作之中,光源只是解决照片曝光所需的必要条件,而非物影摄影所要研究的对象,蒋鹏奕使用萤火虫作为光源是有意把时间这一维度引入照片当中。顾铮对此写道:“这一张张胶片,在成为了光的画板的同时,也成为了时间的容器。光依托时间这个媒介,在光学、化学的作用之下被转化为一种物质性的存在。”

蒋鹏奕的《幽暗之爱》(2013)
当代摄影(25) 物影摄影(1) 刘张铂泷(2) 摄影史(23) 亚当·弗斯(1) 张大力(7) 杉本博司(8) 蒋鹏奕(8)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