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益文
没有见过曾九官的人,说什么也不会相信喝酒能上瘾。曾九官一生嗜酒如命,一餐无酒无味,一日无酒无趣,一月无酒无命。酒是曾九官的命根,离了酒就根本没法活。酒成全了曾九官,酒也害苦了曾九官,酒让曾九官快活了一生,酒让曾九官痛苦了一生。
曾九官与酒有缘,幼小的时候就成了酿酒祖师杜康的徒弟。曾九官的父母死得早,那时人们都认为多子多福,每家每户都有十个八个的孩子,曾九官的伯叔们,连自己的孩子都多得管不过来,谁还有能力收养他。这样曾九官就成了猪不疼狗不爱,没人管理的野孩子,只得自谋生路。好在曾九官聪明伶俐,就去酒坊里去当帮工求生。
在酒坊里天天与酒打交道,曾九官知道酒是一种好东西,浓香扑鼻,令人馋涎欲滴。多少人在争着买酒喝,多少人在忙着煮酒谋利。背着酒坊老板,曾九官也暗自品酒,天长日久曾九官就成了酒中的瘾君子。
曾九官在酒坊的时候,真是春风得意,经常与酒打交道,曾九官的面色总是像十、七、八岁的姑娘那么红润,艳若三月桃花。在酒坊里,做的是酒,闻的是酒,喝的也是酒,他成了十足的酒罐。可惜好景不长,解放后公私合营,除了喝酒,一无文化,二无技术的曾九官,只好告别相依为命的酒坊,无可奈何地四处流浪,打短工谋生。
曾九官从四川跨过金沙江来到了云南,到邹家湾邹家打短工。曾九官爹娘死得早,连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在酒坊打短工的时候,人们叫他曾酒倌,邹老太爷读过几天书,就给他改名曾九官。由于爱喝酒,嗜酒如命,人们干脆就叫他曾酒罐,也还名副其实。
曾九官开始的时候是帮邹家打短工,邹家那时人手实在太少,曾九官就在邹家干起了长工。他干活不要工钱,只要有饭吃,有酒喝,有地方睡觉就行。那时他还年轻,干活有力气,不会偷奸耍滑,干活实在。邹家的邹老太爷也还活着,在当家理事,对曾九官那股子卖力劲头很满意。
邹老太爷原来有一个长子,人也很能干,可惜好人命不长,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女儿后就命归西天。邹老太爷后来也生几个女儿和两个儿子,一个儿子排行第十一,一个儿子排行第十二。两个儿子从年纪上说,可以算得上是邹老太爷的孙子。指望他们撑持邹家的门户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邹老太爷为此动开了心思。将年轻守寡的媳妇嫁给了曾九官,把曾九官招进屋,作了自己的继儿子。后来邹家的亲生儿子长大了,就把曾九官分开另过,自立门户。
从建国初期到改革开放以前,在金沙江峡谷地区,农村都是大集体生产,那时全国都实行凭票供应制,买布要布票,买肉要肉票,进饭馆吃饭要粮票。
最让曾九官难堪的是买酒要酒票。在曾九官看来,酒真是一种好东西,妙不可言。酒香飘千里,闻之变神仙。酒一上口,万事皆忘,人间百味,以酒为先。酒一下肚,那种热辣辣的感觉,真是什么也比不上的。每根毛孔里都透着爽快,每根毛孔里都透着精神。飘飘欲仙,美妙无比。宁可一月无肉,也不可一日无酒。
为了赚取别家少得可怜的酒票,曾九官煞费苦心。今天给这家送一升米,明天给那送十斤豆。只要酒票到手,转身就走,尽早把酒罐背回家来,慢慢享用。曾酒罐家里的粮食是很有限的。妻子也经常在家里和他争吵。曾酒罐依然我行我素,争吵不休,内盗不止。曾酒罐偷完粮食,偷财产,家里的盆盆罐罐,箱箱柜柜,承包地里的树木青草,都成了的他换酒喝的物品。
几年下来,曾酒罐家里的所有家俱财产,都变着浓郁醉人的酒香,被他喝进了肚子。二婚的妻子穷困潦倒,在无可奈何中死去。曾酒罐家一贫如洗。女儿长大成人,被人许配了人家,自己提上简单的包袱出嫁了。家里只有儿子和他过着饱一顿饿一顿的生活。
邹家湾哪家有大烦小事,曾酒罐是必定到场的。他总是从开头干到尾。只要有酒喝就行,从不索要工钱。没有婚丧喜事的时节,曾酒罐就帮人打工。今天帮这家薅草,明天帮那家搬运。帮忙干活,酒也醉了,肚子也饱了,何乐而不为。就这样,曾酒罐今天在这家,明天在那家,家里除了一床经常使用外,锅灶是很少使用的。曾酒罐是邹家湾最忙的忙人。
曾酒罐的儿子长大,就出去打工。曾酒罐在邹家湾独自一人生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赛似神仙。曾酒罐很有酒德,虽然天天喝酒,但从不发酒疯。酒醉以后,面若桃花,醉眼朦胧,四肢乏力,文文雅雅,不动手动脚。从不哭泣,从不喧闹,更不会酒醉骂仇人。喝酒喝到曾酒罐这种境界的人还真少。因此曾酒罐在邹家湾并不令讨厌,人们看着他只是笑笑而已。
曾酒罐粮食没有了,财产没有了,土地也典当了出去,年老体弱,无法帮人干活。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曾酒罐年老以后,就在金沙江边帮人夜间守船。船主白天推船挣钱,晚上没人看守就会被人解开缆绳放走,没地方清查。必须有人看守。守船是一件苦差事,江边夜间风大,一年四季雨水不断。人睡在船上,摇摇摆摆的,难以入睡。
好在江边的岩洞很多也很大,就象一间间规格不同的房间,任挑任选,免费提供,江没有涨上来淹没,就不用搬家。这那些岩洞就成了曾酒罐晚年的家。来往于云南四川的人们,到江边过河,都会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头子在码头上游荡,那就是曾酒罐。曾酒罐是云南四川附近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酒让他享福,酒也让他成名。
曾酒罐住的岩洞,一日三餐,远看炊烟袅袅,近看烟雾腾腾。锅里有汤有菜,瓶中有酒,既像是野人,也像是僧道,更像是世外高人,山中隐士。酒能让人成仙,也会让人成佛。每天除了喝酒吃饭,别无所求。
但是岁月不饶人,垂暮之年,贫病交加,曾酒罐连守船这样的轻巧活儿也干不了,只要回家。穷途末路,曾酒罐没有粮食吃,也生了病。女儿出嫁了,回家的时候少。儿子出去打工,一去不回家。曾酒罐就只得躺在床上,像得道高人一样不吃不喝,学习辟谷之术,也算是修炼瑜珈。没人知道他在床上躺了多久,更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咽气,到酿酒祖师杜康那时报道去了。
他的遗骸还是由好心的邻居埋葬的,他坟墓虽然没有碑文,在邹家湾人人都知道是曾酒罐的坟堆,是邹家湾教育子弟的一本活书,记录着人们难以忘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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