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佳公子】
香字离开吃食,应是在汉武时期。司马相如《美人赋》“芳香芬烈”,就不是说美人房里充满着蒸馒头的味了。不过,用什麽字属于语文问题,并不等于说汉武以前之先民便不知花香。屈原《湘君》有“缭之兮杜蘅”,《离骚》里亦云: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蓠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杜蘅、江蓠、白芷、秋兰都是草本类的香花香草,在这种芳香气息刺激下,屈原也提出了他的美学思想,即“内美”,是一种远道德而近艺术的空灵之美,与其“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的“外美”相呼应。
晚于屈原的宋玉,没有能够跟上屈原关于“内美”的思考,可是他却为我们留下先民使用香料的记录。其《招魂》云:
室中之观,多珍宝些;兰膏明烛,华容备些。
兰膏,朱熹解为“以兰香炼膏也”,是说从兰草里提炼香料。中古以前的中国贵族对于兰膏的兴趣很大,汉刘向《熏炉铭》有“中有兰膏,朱火青烟”;晋张华《杂诗》有“朱火青无光,兰膏坐自凝”;直到唐李贺还在《伤心行》里说:
咽咽学楚吟,病骨伤幽秦。秋姿白发生,木叶啼风雨。
灯青兰膏歇,落照飞蛾舞。古壁生凝尘,羁魂梦中语。
事实上到了李贺之际,香料的种类已然很多,兰膏早非时尚了。出身没落王孙的李贺,本是对香料讲究得很,这甚至成为其诗的一种特色----所以,他应是有意要举出带点老旧感觉的“兰膏”,来照应下联的“古壁”,自都是藉以感喟繁华不再的意思吧。
由兰草提炼兰膏,诚然是一次香料的改进,至少是香料产业的发展。但是,一则以香花香草炼香,总是奢侈的,亦令人有所不忍;二则专就香花香草而论,还是以其自然散发之香气更能打动人。何以这样说呢?有李清照《醉花阴》词为证: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薄雾浓云的潮湿天气,瑞脑之类的香料是更容易将香气尽散出来的,孤寂的夜晚遂在浓烈的香气里度将过去。可是,嗅觉已为这长时间伴着的香气麻痹的时候,一点酒使神经又开始兴奋,偏在此刻闻到一股未经修饰的菊花清香,竟然重又令嗅觉敏锐起来。假若说“瑞脑消金兽”是妇人生活的写照,“有暗香盈袖”便是再现少女的芳心。由这两种香气去接近李清照,是否也是讲得通的呢?
我们讨论中国诗人之与嗅觉的关系,是可以作大文章的。作大文章的事又可再放上一放,眼前的事,花香之于屈原李清照,于中国之诗歌,应是有些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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