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注：本文的内容，已在作者心中酝酿经年，但迟迟未能动笔，前不久刚刚写完。现在国家审计署又掀起了第三轮 的审计风暴。趁着这阵风，本人将这篇文章贴出来，有关问题希望能够引起社会的关注。

     2003、2004连续两年，国家审计署两度向社会公布了对有关国家机关的审计结果，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人们褒之为“审计风暴”。

    随着国家审计署一次次掀起审计风暴，审计长在各种媒体上的频频露面，前德国审计长扎威尔伯格说的“审计是国家财政的看门狗”这句话也就广泛地传播开来了。

    狗，向来被人们视为对主人最忠实的动物。狗很聪明，但狗令人喜爱的原因，可能更是因为其对主人的那种“至忠若愚”的忠诚，以及那种因忠诚而产生的那种忠于职守的精神和拼命的勇气。

    虽然人们很喜欢狗，而且很会利用狗的忠诚来为人做事，但人们对“狗性”，却又似乎绝少赞美之词，这从一些带狗字的词，如“狗腿子”“狗奴才”“狗头军师”、“狗仗人势”以及“狗日的”等的词意中可以看出。在这方面， “牧羊犬”“警犬”二词可以算是个例外，它们代表的是聪明、忠于职守和勇敢精神。我想，前德国审计长扎威尔伯格心中希望的“审计狗”大概就是要具有这样一些犬的属性。

    忠于职守和勇敢精神，国家审计署在国家财政看门狗这个岗位上尽职尽责，两度掀起让国人、甚至世界瞩目的“审计风暴”。但就在人们因审计风暴而亢奋之余，很多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地方基层没有审计风暴？要说这个问题，还得先从“狗性”与“人性”的对比说起。

    狗天性之忠诚，也只是相对于其他动物而言，因为狗也是可以被诱惑的。狗能够忠诚到拒绝诱惑和勇敢而不计后果的那种境界，是缘于后天长期对其进行的驯养、教化，而且这种后天获得性秉性一旦形成，就会深入其骨髓如同天生一般，不易改变或消失。应该说，这样的狗毕竟是少数。因此，狗在“忠于职守”方面的表现就会有程度不等的差异。于是，偷盗者们利用一些看门狗的这种“狗性”之短，故而每每在下手行窃之前，若发现被窃人家家中有狗看门时，就先抛出一块肉骨头引诱之，使其离开守门的岗位。这种诱惑虽不能说是屡试不爽，但成功率还是比较高的。

    与狗相比，人显然要复杂得多了。第一，人在后天通过教化获得的优良秉性不会像狗那样固定而不易改变或消失，人因环境而易变，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以前所谓的“GCHDY是特殊材料造成的”说法并不具有普遍意义；第二，人会通过对利与害的计算来选择决定自己的行为；第三，如果说狗的不端仅仅是表现为被动受诱惑，其欲望是非常有限的，至多也就是多啃几块带肉的骨头而已，而绝不会生出建豪华狗窝、买豪华狗车、存巨额狗币、移居国外、包上几个二奶等穷奢极欲的想法，但人就不一样了，人可由被动诱惑到主动索取以致发展到欲壑难填的地步，迄今为止，人们可以发现，越是大贪，其贪欲越是没有底线。

    为什么地方基层没有审计风暴？简而言之，盖因为地方“审计狗”的狗性之劣。或者说，这种狗性之劣皆因环境使然、制度使然。下面将以我的经历来说明这个问题。

    我是一个“审计狗”，而且是一个在现实环境中表现得有点另类的“审计狗”。我所处的这个“审计狗”圈子的背景大致可以用这样几句话来概括，普遍的业务素质差，职业道德更差，复杂的问题因难度大而查不出，有限的、能够查出的问题也大多在审计过程中就给消化了，能够提交到局务会这个层面上付诸讨论处理的问题是少之又少。偶尔有了，但最终的结果依然是消化，是让狗头领来消化。所谓的“消化”，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现在甚至大事也照样能够化了。2004年，我所处的这个狗圈子在大市那个狗圈子的工作评比中名列第一，但不过是倒数的，因为它实在是乏绩可陈。

    说到这里，不能不提到前任“审计狗”头领有关“耍儿”的一段“名言”。在数年前，前任“审计狗”头领在一次局务会上就提出，要求下面的审计狗们在审计中要弄出“耍儿”来交给他。什么叫“耍儿”？“耍儿”即可玩之物。

    我们当地有句俗话，叫“东沟里捉鱼，西沟里放生”。以此来类比前任“审计狗”头领眼中的审计是再确当不过了：鱼即“耍儿”，捉鱼的是审计狗，放鱼的就是这狗头领，这捉与放就是“耍”，但捉鱼与放生皆不是目的，目的在于在这一捉一放之间，“审计狗”头领从中得到了什么。确实，这个前任“审计狗”头领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但“审计狗”毕竟是人而不是狗，谁不懂他这个意思，谁又不想得好处？再说，放生的交易本来就是一种凭借着权力的低智商的经营活动，谁不会做？因此，领头狗手中的“耍儿”日渐少了起来，以致最终出现了上述的那种“提交到局务会上付诸讨论处理的问题少之又少”的局面。

    另外，像我这样有点另类的“审计狗”，想到自己费心费劳查出来的问题竟然成为“审计狗”头领手中的“耍儿”时，就觉得自己也已经成为了一个“耍儿”，这令我十分的反感。但是，由于自己不想去谋取那种“捉”与“放”之间那点好处，所以也就不去玩那种捉与放的游戏，在审计中往往也就是睁一眼，闭一眼，有些问题记下来就算了。但这对血管中尚有一点牧羊犬或者是警犬血性的狗来说，这样做是痛苦的。大概也就是因为这点血性的作祟，所以在审计中，难免有时候会产生理性无法抑制的血性冲动，忍不住还是要将有关问题揭示出来，虽然最终的结果仍然是又做了一回“耍儿”。下面要说的两则故事就是这样来的。

    话说2004年本级财政审计，本“审计狗”发现，在关于一桩大楼的国有资产出让中，不仅相关程序有问题，而且有贱卖和政府财政部门帮助大楼受让人偷逃税款的嫌疑，并且该问题涉及到财政局及有关市领导。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将该问题毫无保留地提交到局务会上进行讨论。在局务会上，“审计狗”头领与众“审计狗”倒是一致同意将偷逃税款的问题移交地税局查处。但在将审计报告草稿送交分管副市长过目时，被该副市长一顿臭骂，而且事情明明是他自己干的，但他却理直气壮地质问，事情已经这个样子，你叫我怎么办？问题就此被掐掉了。不过，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毕竟自己不对，还得再安抚一下，于是该分管副市长随即大笔一挥，一下子批给审计局10万元经费（什么经费？也就是用于给众“审计狗”发奖金）和四个财政全额拨款的事业编制名额（这四个名额无疑又会给“审计狗”头领带来若干财源）。不过这个问题毕竟已经作为偷税案件移送到地税局，退似乎是不可能的，于是，该副市长就给大楼受让人批了一张条子，请地税局“照顾处理”。至于照顾到什么程度，其结果尚不得而知。

    第二则故事同样发生在这次财政审计中。我在审计中发现，地税局从征收的教育费附加中拿出400万元，以行政性收费（即地税局帮政府向企业征收的所谓的“政府规费”，这种收费是国务院明令禁止的，属于非法收费）的名义缴入了地方财政，然后地方财政再以行政经费拨款达名义重新划拨给地税局。据说，这种安排也是那位分管副市长钦定的。

    关于教育费附加问题，2003年，该市所在的省人民政府曾下发文件《教育费附加、地方教育费附加和地方教育基金征收使用管理办法》，其中第二条规定：“教育费附加、地方教育附加和地方教育基金是专项用于教育事业发展的政府性基金，应严格按照国家和省有关政府性基金管理规定实施征收和管理。”第十六条规定：“教育费附加、地方教育附加和地方教育基金主要用于中小学布局调整、危房改造等改善办学条件和弥补公用经费不足，特别是要重点用于实施农村义务教育，不得用于发放教师工资、弥补财政赤字或抵顶教育事业费拨款。”第十八条规定：“地税部门代征教育费附加、地方教育附加和地方教育基金所需经费，由同级财政通过预赛安排，不得从教育费附加、地方教育附加和地方教育基金中退库安排。”

    其实，在2003年的同级财政审计中，我就发现该市所征收的教育费附加全部被用于发放教师工资，而没有一分钱用于省政府规定的“中小学布局调整、危房改造和农村义务教育”等问题。虽然我当时在局务会上据理力争，将该问题写进了审计报告草稿，但当报告草稿送给分管副市长时，该副市长一句“教育养了众人的命嘞”的反问，就让众审计狗哑言，最后干脆将审计报告草稿扔给财政局长，让他去恣意地修改算了。

    但地税局毕竟是一个行政执法部门，他们深知挪用教育费附加问题的严重性，认为这个问题不能说，所以在审计狗们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跟着踏进审计局的门，要求这个问题不能讲。为此他们还给了审计局几万块钱。当然喽，每年春节，地税局都是要给审计局钱的。送钱，封口费乎？

    给“审计狗”们以钱，批名额，这使我想起了“偷盗者”抛给看门狗的肉骨头。虽然几块肉骨头不能与十几万元钱和四个事业编制名额这种真金白银的好处相比，但其本质没有任何的差别，而且显得更加肮脏、卑鄙与龌龊。

    做人难，做好人更难，而做一个好“审计狗”更是难上加难：业务能力素质，职业道德，抵御诱惑，甘于寂寞，忍受打击报复，有时候甚至还要有点不怕死的勇气。

    曾记得，在几年之前对某部门的一次审计中，发现某人的经济犯罪问题，当晚，该嫌疑人就拎着一个大包来我家，企图化解问题。我一方面拒绝了这种化解，另一方面劝其主动交代问题，争取有个自首情节，以便得到从宽处理。其后虽不少人来前来说项，但本“审计狗”依然是冥顽不化。依据有关法律规定，我顶住各种压力，最终将该案件移送到反贪局。但是我这样做无疑是得罪了很多人，甚至有可能断了某些人的财路。事后不久，外面就传开了，说都是ⅹⅹⅹ要将问题移送给反贪局的，否则……，这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也令我担心犯罪人释放后可能会有的报复。     

    关于这方面的问题，我有太多太多的经历和见识。    

    某年，我参加一次全国性的专项审计工作，并且在审计小组中担任主审。在审计过程中，我发现了有关问题的线索，当然要进行追查，但这时候，我们这个狗圈子内部就发出了这个不要查，那个不要查的阻拦之声，从内部动摇着军心，增加了很多工作上的阻力。鲁迅先生有句名言，叫“侧着身子战斗”。这次审计经历，算是让我对鲁迅先生的这句名言有了深切的亲身体会。     

    还有一次，由我负责对某政府部门进行审计，在相关审计报告已经出来后，我们的“审计狗”头领给该部门出主意，让他们给某某副市长打个报告，多强调有关客观原因，让该副市长批一下，有关审计处理意见就不要执行了。     

    某年对公安机关的审计中，大概是由于在审计过程中吃请太多的缘故，审计局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后来又返请公安方面的人，以表达谢意。

    某次对某垄断部门进行审计，这是一个国人皆知的利好部门，对其进行审计也是机会难得，于是“审计狗”头领与某亲信“审计狗”借此机会，向这个部门安插进了两亲属，一个是“审计狗”头领的亲戚，一个是亲信“审计狗”退伍的儿子。与这种以审谋私的相称的是，该审计项目在大市的审计评比中，名列倒数第一。这是否也算是一种“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为什么地方没有审计风暴？我不敢以我的审计经历及见识去言及全国，但对回到这个问题来说，这些东西也可算是“竹管窥豹，可见一斑”。不过一个可资佐证的全国性事实是，全国挖出那么多大大小小的贪官，极少是由审计发端的。最近《瞭望东方周刊》发表了一篇题为“县委书记岗位成腐败重灾区，大多数干部为何沉默”的文章，不能说该文章的说法不对，但从我的角度而言，当职责决定审计狗应该挺身而出的时候，他们却止吠怯咬，甚至拿着审计权力作交易时，我们还能够指责那些“大多数干部”的沉默吗？

    那么，地方基层没有审计风暴是谁的责任？怪罪地方没有秉性优良的“审计狗”？这似乎是一个最简单、直接的答案。但是再往深处说呢，在体制圈内又有几个人能够脱得了干系？关于国家审计署两度掀起审计风暴的背景，有一点可能是不为大多数人所知的，这就是其审计行为所得到的强大的财政支持和国务院领导有力的行政支持，而这是地方审计部门所不敢奢望的。利益保障，一个绝大多数人无法回避而且必须考虑的现实问题。我们的制度，现实的政治环境能够给地方上想真正做点事情的审计狗们提供这种利益保障吗？很显然，答案是不肯定，甚至是否定的。

    回顾近二十年来的审计生涯，可以说，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睁一眼，闭一眼中度过的。所谓“睁一眼”，就是说，在审计中发现了很多的问题，而“闭一眼”就是对问题不去深究。我曾经笑言，就我手中掌握的嫌疑问题或者线索，可以够一个县级检察机关忙几年的。

    在这个狗圈子中，我虽然行为有点另类，但我在这个够圈子中毋庸置疑的业务能力和从不逾矩的本分做人，以及在关键问题上屡屡为这个狗圈子撑了门面，所以处境还不算难，不过地位可是大大地边缘化了。渐渐地，很多事情不让你知，不让你干，你能奈其何？去年和今年的本级财政审计，本“审计狗”在审计中难以抑制的血性冲动，客观上给这个狗圈子的狗头领与众审计狗带来了一些利益，而且也没有造成多大的麻烦，他们倒是希望审计局有这么一个角色，但我的行为对财政局以及分管副市长来说，可是大大地找了他们的麻烦。他们一怒之下，或许明年就不让我参加本级财政审计，这种可能性是大大地存在的，而我似乎也在盼望着这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