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正宗中原老怪
我的漏雨的住处,近几日有点异乎寻常地吵,先是那把能抵三匹马力柴油机分贝的破电扇,将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都灌满杂音,让你坐不静心,睡不安稳,没事儿总感觉到好象要地震了一般;等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适应了电风扇的吵闹之后,夜深人静的时候,房子的另一个角落里又出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大,但有点揪心,仿佛远处有个婴儿在啼哭一般,闻一声你就心悸一下,内心深处还莫名生出一点哀愁来。
也不知道是哪一个晚起的周末上午,我懒懒地起床,拖拉着去涮牙。当我伸手去拧水笼头的时候,“吱”地一声,一只蟋蟀冷不丁从某个暗处跳将出来,一把落在我的肩膀上,然后借力又是一跳,这一回跳到那个废置以久的柜子的顶部去了。我对刚才所见到的一幕,感到一丝惊奇,因为我的住处除关着妙窗的窗户是打开的以外,我很少开门,这尤物又是从何处而来的呢?难道真个是从天而降不成?不过,惊奇只是刹那间的事儿,待涮了牙洗了脸,刚才的事早已不记得了。何况,我从小生活在农村,见多了蟋蟀与别的小虫,这一只尤物并不是特别之物,所以,不能特别激起我已经尘封已久的好奇心了。
我记得,那一天我照例出去玩了一整天,然后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站在单位大门口巡视夜归的美女,以便能留点美好的记忆在脑海中,晚上一个人回到住处洗涮完毕之后于昏暗的灯光下,好好温习、品评。这是我自己发明对付失恋与寂寞的最好方法。那一晚我早早地洗涮完毕,放了音乐之后,就拿本书上床了,一边看散文,一边听笛曲,一边就想那些被我摄入记忆的美女的面孔与身材。美好的东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般具备催眠的作用,过不多久,我的瞌睡就来了,于是赶紧关掉音响、电灯与那把“三匹马力”的电风扇,准备睡觉了。
就在我即将进入甜蜜的梦乡时,那个婴儿啼哭一般的声音再一次传入耳帘,而且,这回这声音似乎比前几回都要大,听着实在揪心,将我的睡意一下子驱散了。我强忍着不起床,闭着眼睛,试图入睡,无奈,头睡痛了还未见效,而另一边,那声音却比先前来得更加厉害了。实在没办法,我从床上起来,打开所有的灯光,准备彻底搜查一番,要看看这个哭泣的声音到底从何而来。我戴上眼镜,循着声音,从房子的这一角找到那一角,仍然一无所获。正当我以为这一定真是哪个婴儿的啼哭,是从房子外面传进来的这一事实时,我的脑海中忽然想起白天见到的那只蟋蟀。这声音,不会是它发出来的吧,我不太肯定的想,然后拿一根凳子走向那柜子,借着灯光我发现了那只蟋蟀。它就站在柜子靠墙的一角,身体扭成一团,触角不住地抖动,声音真的就是它发出来的了。
它为什么如此痛苦呢?难道是病了吗?我的心里涌出一个一个的疑问,然而,从它白天两跳的神武有力的状态来看,它生病这个疑问肯定得排除。那么,它到底有什么痛苦呢?蟋蟀也看见我了,立即停止啼哭的声音,将扭曲的身子舒展开来,看样子又准备起跳了,我赶紧下凳,走远一点,注视着柜子的顶部,也许,蟋蟀见我走了,就不再起跳了,又在那里发出婴儿般啼哭的奇怪声音来。我静静地坐在床边,心里泛起一股同情,心想,它或许一如那离群的断鸿,因为思想亲人而嘶鸣吧,声音里所以才充满了哀怨;可是,既然离群了,为何还不想办法出去找同伴呢?看它在柜子顶部扭曲的那个样子,它肯定已经在那里呆了一天了,显然,“断鸿之怨”怕也是要排除的了。这样想着,我又站起身来,蹑手蹑足地爬上凳子去看那只蟋蟀,老天,它又恢复了身子扭曲的形状,在那里痛苦着。这回我似乎明白了一点蟋蟀的心情,一定跟感情有关了。汤显祖老先生说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能死,死而不复生者,非情之至矣”,想到汤老先生这段名言,再来对照一下蟋蟀现时的情状,竟是如此地吻合呢,“问世间情为何物”?我想,这只蟋蟀一定如我一般经历了一场情感的劫难,并为此痛不欲生。从它扭曲变形的身体与揪人心魂的哭声来看,一如当日失恋的我,看来,情之为物是没有物种之分的了,人有失恋,蟋蟀也有失恋,失恋中的人会要生要死,失恋中的蟋蟀亦然。
想到这里,我不禁为蟋蟀婉惜起来。虽然,我辨认不出这是一只公蟋蟀还是一母蟋蟀,但是,不久之前它与情人的“风花雪月”,我却能够想象得出来。那时候,两只蟋蟀一定在一个花好月圆的夜晚,相依相畏于一棵大树下,喃喃丝语,海誓山盟;它们把声音说的较大,目的是为了让大树听见以做它们永恒爱情、互不变心的见证;那时候,大树十分感动,轻轻摇动自己的枝叶,为它们送来凉爽的风,月亮与花朵十分感动,就为它们送来醉人的良辰美景。“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我想,蟋蟀忘我的那一幕,成为别人的风景之后,怕是神仙也要嫉妒了。可是,这样好的一段情感,为何也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呢?恋爱中的人们与恋爱中的蟋蟀,总是留不住那醉人的一幕,让海誓山盟化为云烟。我不知道,蟋蟀是否也如我一般,因为不懂得如何让爱情继续,才使得爱情在人潮汹涌的都市里离我们而去,变成了永远的伤痛和无奈或者寂寞;或者,蟋蟀是否也如我一般,因为爱的太深不堪负荷,爱情才如流水落花般一点一滴漂走、零落,最终落的伤痕累累。可是,相爱了三年的蟋蟀是否也如我一般,已经将爱情及爱情的另一半当成了“习惯”,终于要分手时,才明白离开她(他),是这一辈子的错,留住她(他)或许真的可以改变一生!
我在柜子的这一端发着呆,蟋蟀依然在柜子的那一端扭曲着、痛苦着,也许因为我们是第三次见面了的缘故吧,蟋蟀不再回复舒展的身形准备起跳了。看着它如斯痛苦,我决定努力帮帮它,可我所能做的,除了静静地看它跟它交流之外,还有什么呢?我伸出手去,试图触碰蟋蟀的触角,哪知,蟋蟀立即起了反应,倏地一蹦,从柜子的顶跳了下去,等我下得凳来看时,它早已跳得不知去向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对自己刚才的举动,产生了一阵悔意,我想,我竟然连“别人”畅快痛哭的情景也要破坏,这不是帮倒忙,又是干什么呢?那只蟋蟀肯定恨我入骨了。想着这些,等我再次上床,竟然一夜无眠。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我象昨日一样拖拉着去涮牙。当我伸出手去准备拧水笼头时,“吱、吱”两声,这回我看清楚了,两只蟋蟀从水笼头的下方一齐跳将出来,落在我的左右肩膀上,再一借力又跳到柜子的顶部去了。看来,两只蟋蟀复合了……。“啪”地的一声,我的巴掌落在自己的屁股上,一只蚊子被我打死,可是,关于蟋蟀和好的情景,竟然只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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