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红柳叶林

　　进城以后，觉得这年味越来越淡了。大概五六年前吧，领着孩子回老家过年，这农村的年味也是很淡，老屯的人说，还什么小年大年的，乡下虽然比不了城市，这大鱼大肉的也是几乎经常地吃，哪天都是年节。

　　说起农村的过年，最有色彩和最有趣味的就是过小年了。大约在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以前，每年到了腊月二十三这天，农村家家户户都要过小年，祭祀灶王，送灶王爷升天，然后在接连不断的爆竹声中迎候大年的到来，待“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的除夕夜，再把新买的灶王爷画像恭恭敬敬地供在灶墙上，上一盘水饺，烧三柱清香，跪在地上磕几个响头，祈求灶王爷消灾降福，保估一家老小康泰无虞，过上顺心的好日子。这个祭祀灶王的风俗，在中国的农村已有数千年的社会历史。

　　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灶王爷为何许人也，他是干什么的，有多大的能耐。在那个贫穷落后而愚昧无知的年代，灶王爷是一个至尊至贵的“灶神”，主宰一家的吉凶祸福，他是玉皇大帝派驻人间的使臣，类似现在纪检监察一类的官，掌握着特权。《敬灶全书?真君劝善人》里说，灶王“受一家香火，保一家康泰，察一家善恶，奏一家功过。”每年腊月二十三这天，灶王爷这个人间“特派员”要回去向玉皇大帝汇报。被举告者，大错减寿三百天，小错减寿一百日。看看多么厉害，至于让你得个病病灾灾的，那更是小菜一碟。家家户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对灶王爷诚惶诚恐，毕恭毕敬，不敢有半点的疏忽和怠慢，生怕得罪了这位神爷，降灾于己。灶王爷的画像挂在锅台上面的灶墙上，用一块木板儿供着，他的模样儿是黑面长须，横眉瞪目，一副凛然之相。灶王爷的旁边是灶王奶奶倍伴，画像的两边是一副对联：天上耳目神，人间司命主；横批是：一家之主。平时，人们对灶王爷施以小恩小惠，打点小溜须，有点什么好吃的，先要给灶王爷上供，别让他挑理见怪。等到了小年这天，送灶王爷回天廷的时候，人们开始对他行贿，让他高高兴兴地满载而归。天宫路途遥远，不能让灶王爷风餐露宿，徒步而行，给他扎一匹大马让他坐骑悠哉而行，还要给他烧上足够的纸钱，以作路上的盘缠，特别不能忘记的是要供上大块糖，把他的嘴给糊住，使他甜言蜜语，不说坏话。当灶王爷启程的时候，要放几个二踢脚，隆重地以礼炮相送，之后跪在地上扣头祈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就这样，灶王爷的画像披在高梁杆扎的大马上，在然烧的火光中，驾着一缕青烟升天了。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软，收受贿赂的灶王爷，回到天宫欺上瞒下。清人周勤补在《祭灶》诗中云：“膠糖礼灶洁春盘，归到天庭夜未阑。持奏玉皇无好事，且将过恶替人瞒。”

　　很小的时候，对灶王爷怀着一种可畏可敬的心情，每每看见他那威严的神情，似乎这位神爷能看穿你的五脏六十二腑，心头不禁掠起一丝慌恐。记得有一年送灶王爷升天的时候，还没等灶王爷的烧纸化为灰烬的时候，我就挡不住诱惑，急不可待地抓起供板上的大块糖塞进了嘴里，母亲瞪了我一下，吓得我小半年过外屋地没敢看灶王爷一眼。幸好，灾祸没有降到我的身上，也许他原谅了这个不懂事的孩子。

　　在人们的心目中，灶王爷是一个好吃好喝的贪官和揭发别人隐私、弄权邀宠的卑鄙小人的形象。民间流传着很多关于灶王爷的传说。不知是在哪朝哪代，有一个大臣被派往地方当州官，这个州官让百姓每天请他吃一顿酒席，谁敢不请，就立刻抄斩家门。吃了一年，这个州官倒是吃得白白胖胖的，可把老百姓吃得叫苦连天，有的人家逼得卖儿卖女，逃往他乡。有一天，一位叫张大巴掌的农民请州官吃饭，州官乐颠颠地领着老婆去了，进屋之后，张大巴掌说：“你天天搜刮百姓，把老百姓吃得面黄肌瘦，这回你尝尝我的巴掌吧！”说完撸起袖子就要打，媳妇忙说：“别把他的尸首打碎了，把他打在灶墙上，死后让他这个贪官永远在灶旁烟熏火燎。村里的人知道后，拍手称快，纷纷跑来观后，有的人提议，州官生前家家户户勒索吃喝，不如请个画匠把他和老婆的模样画下来，贴在每家的灶墙上，让他们瞪眼看着家家户户吃好东西。书上对民间的各种传说也有记载，唐人段成式在《酉阳杂俎》里说”灶神……又姓张名单，字子郭。夫人字卿忌，有六女皆名察洽。常以月晦上天白人罪状。……故为天帝督使，下地为精。”从些传说中，就可以看出灶王爷的品行和为人了。老百姓对灶王爷在心里上是深恶痛绝，恨得要死，怕得要命，但又不敢得罪这个“下地为精”的“天帝督使”，怕降下灾难来，于是便千方百计地讨好他，以求一年的平安无事。

　　遥想往昔的小年，似乎让人有些依恋，虽然吃不到什么好东西，仅是一顿面条或是一顿饺子而已，但有着一种神秘感，充满着期盼，天空中炸响的爆竹和闪耀的火光，空气中飘散的烟雾和刺鼻的火药幽香，弥漫着浓厚的年味。如今，灶王爷早已不在了，家家的小年也基本不过了，尽管美洒佳肴照吃不误，但似乎年味和气氛寡淡了许多。从城市跑到农村过年，本来是想摆脱一下寂寞的心境，激起一些热闹的心情，没想到依然没有闻到那古老的年味，代之的是一片安然而祥和的气氛。历史的脚步已从传统的文明走向了现代文明。

　　孩子对灶王爷充满了兴趣，天真地对我说：“爸爸，那为什么不把灶王爷请回来，那多有意思啊！”我笑着告诉他：“灶王爷上天了，回不来了！老百姓心中生存和消灭的东西，是谁也不能强加的。”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灶王爷这个千百年来人们虔诚敬畏而又鄙夷的瘟神，悄悄地永远离开了人间。[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