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曾颖

　　据说世界上有两种职业的人是最需要冷漠的，一种是医院的医生，另一种是新闻记者。因为这两种职业几乎每天都在和各式各样的苦难打交道。如果太过于情绪化太容易被感动，除了自己的眼泪不够用之外，还极容易使自己的工作情绪受到影响甚至出现失误。

　　在从事新闻工作的十几年里，我是基本认同上述的观点的，因为我知道，记者实际上是一个记录者，对一个记录者来说，太易感的情绪容易使自己的采访工作流于表面进而脱离事实本身甚至走向相反。况且，作为一个长相颇有点像杀猪匠的男记者，感动与流泪本身即便不是不光彩的，也终归是不合适的。因此，多年来我也默守着这样一种原则：冷静采访，尽量接近事实本身。

　　事实上，坚持这样一条原则本身便是一种痛苦。因为我所从事的工作让人动容的事实在太多。远者有多年前采访一个无力救治儿子的父亲将病重的儿子遗弃在荒野死去。近者如几天前一个靠睡地铺吃豆瓣饭攒起几十万元钱修民工子弟学校的校长，面对新校舍被当成违章建筑拆毁的哭诉。我还见过八十岁的老人扑跪在泥地中感谢记者终于来采访他的冤屈；还见过一拖数年的医疗官司中被庸医医死的女中学生遗留在家中早已干瘪的苹果……

　　这些，无一例外地如钢挫般磨噬着我的神经和原则。但我仍然坚持着，咬紧牙关，直至口中悄然浸出一种咸咸的液体。不久前广东发生的孙志刚案，曾经让与他有同命感的我险些掉泪，但我终于还是忍住了。直到2003年6月22日，面对一个三岁小女孩的遗体，我忍了近十年的泪水禁不住奔涌而出。

　　这个长得有点像小萝卜头的小女孩名叫李思怡，是四川成都青白江人，她的母亲因为吸毒被警方收容，其母亲在被收容期间下跪告诉警察自己有一个三岁的娃娃还锁在家中，乞求放她出去，把娃娃放到亲戚家中再到派出所报到，但警察拒绝了。致使小女孩被关在家中七日，活活渴饿而死。死之前，她曾努力想打开门，门上留下一串细细的血迹……

　　说真的，这个小女孩子并不比我以往采访过的因各种车祸和别的事故死去的小天使们乖多少。相反，由于母亲长期吸毒，她只有靠时有时无的馒头或母亲偶尔从超市偷回来的奶粉充饥，她的瘦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痛。但这还不足以使我这个老记者心上多年磨出的茧毁于一旦。因为在此之前，我还采访过因父母虐待而冻掉双脚的女孩子，她连偷来的奶粉也没有吃到过。其瘦弱的震动性显然并不高于前者。但当时我并没有流泪。

　　是小女孩子被锁在家中向铁窗外的小鸟求救的情节让我流泪的吗？是毒品的危害吗？是那些漠视生命的部分警察让我落泪的吗？是，又似乎都不是......

    这是我为新闻掉下的第一滴泪，和很多第一次一样，这也许是又一个新开端。这是一个将新闻不再当成饭碗的开端，这也许是我的心灵开始恢复知觉的开端。我未来的生活也许会因此而变得更苦更累更麻烦，但我也因为心灵从此有了知觉，并可以以一个堂堂的人的样子走在天地之间而兴奋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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