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柴福善:泰山草木 | | 新华网 2003-03-13 16:34:26 |

泰山草木
柴福善
二十年前读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诗,便想诗人不过是朝泰山远远一望,定留下些许遗憾。二十年后的今天,我终于置身泰山前,先像诗人那般一番跳望:经过二十八亿年孕育、浮沉,三千万年前,泰山从汪洋中忽啦啦崛起,形成现在雄姿。面对雄姿,我没有止步,可也没能自山脚起步,旅游车不容分说,左拐右绕,摇摇晃晃,眼瞅着遥参亭、万仙楼、斗母宫、经石峪,匆匆摇晃过去了,导游随手指点一下而已。至中天门车不能再开,到岱顶还有数千级石阶,别人择捷径,纷纷奔缆车而去。我挥手谢绝,下半山已然过去,上半山便不能再失去,舍得一身筋骨累,珍惜二十年一次的登临机会。
一步步,一阶阶,一步一阶,左顾右盼,才明白:泰山不愧为五岳独尊,其魅力,不仅在于自然景观雄奇险秀,更在于人文景观得天独厚,以及历史文化悠久与丰富。明末张岱曾言:泰山元气浑厚,绝不以玲珑小巧示人。初次,我无从把握这浑厚元气,况且古人今人多少诗文,简直写遍了泰山!或许很难出新,避重就轻,从一草一木小处着眼,尽管泰山不属于我,我起码以几行微不足道的文字,同草木一起,给泰山添一抹五月的新绿。
槐树。进中天门不久,便见一株古槐,须二三人才能合抱,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沧桑得都干枯了。多亏旁边还有一树,将枝叶悄然伸向古槐,宛若老树新枝,青春再现。猜想李白当年游泰山,兴许就在大槐树下歇息,烈日下撑开一片荫凉,回望中天门,遥望南天门,诗兴勃发,咏出“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的豪迈诗句。山路蜿蜒起伏,槐树一棵两棵三棵五棵,时隐时现,不绝于路。并非国槐、龙爪槐,全是刺槐,或粗或细,或高或矮,摇曳着串串白花,撒一路清芬。蜂在花间辛勤地采蜜,鸟儿也乘机在花间兴奋地啼鸣。按说鸟鸣山更幽,怎奈路上人摩肩擦踵,实在“幽”不起来。
松树。最著名者莫过于“五大夫松”了,我仔细寻找,但见三株松树。三株也不少了,记得秦始皇登泰山,“中阪遇暴风雨,休于大树下”,护驾有功,封此“树”为“五大夫”。这里只提及“大树”,没点明是松树,而“五大夫”在秦代官爵中为第九品。后世阴差阳错,竟认作是五株松树了。唐朝陆贽有“不羡五株封”诗,他是不羡慕,官居大唐宰相,“五大夫”对他又算什么呢?还有好事者,怕不够五株,为凑数进行补栽。已然是一桩公案了,就甭人为地造景。还有一松,长枝下垂,导游一笑:松在伸手欢迎您。故名望人松,又名迎客松。黄山有迎客松,泰山松何必重复呢?缺少创新,便觉乏味。而不少商家争相以此松作为商标,松借泰山之势,也名扬天下。对松亭前,奇峰对峙,万松叠翠,大有“长松入云汉,远望不盈尺”之概,无须侧耳,便可闻千山鸟语,万壑松风。想碧霞元君,当初本是民女,到泰山争做山神,事先在一松下挖出一只木鱼,放上一只绣花鞋,又将木鱼埋好。玉皇大帝封神时,问谁来得早,曾推车把赵州桥轧了一道沟的柴王爷说:“我早。”并扒出木鱼。谁知那民女继续扒出绣花鞋。玉皇大帝便封民女做泰山神了,封号“碧霞元君”。不是我姓柴,就为柴王爷打抱不平,就事论,总觉柴家人太宽厚,应做的山神,竟被民女“巧取”了。柴王爷一气之下,拔起山顶的松树扔到了山下,落山后的,就是后石坞松林;落山前的,就是万松山了。我分外地多坐一会儿,听那阵阵松风,莫非柴王爷心中的不平?不至于,事过境迁,柴王爷不会如此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天下的山有的是。
还有桃树。山阴有桃花峪,春到桃花无处无。山阳中路,我只见一株,花儿正开,每每有少女花前留影,人面桃花相映红了。想我故乡平谷,有“中国桃乡”之誉,四月下旬,十几万亩桃花商量好似的一齐盛开,壮观得如霞如云。眼下五月中了,论季节已是初夏,可泰山桃花才开,差了半个节气。不应因远在千里之外,应是长在泰山之上了。愈高愈冷,所谓“高处不胜寒”。如果植于山下,早该结指肚大的桃子了。好花不在多,一株也是对泰山景物的点缀。还有海棠,集中于天街岱顶。若道桃树,一株无论如何也嫌孤独,那么,海棠则一丛丛一片片,热闹非凡了。碧霞元君虽为山神,终是民女,是否喜爱海棠?不然,为何植于碧霞元君祠附近?花或半放或扭嘴儿,叶子才冒出枝头,尚未舒展。岱顶一千五百余米,一般树木难以生存,所以石隙间往往是永远长不大的灌木。而海棠独独茂密于岱顶,堪称奇观。我一会儿便要回去,等不到果实累累了,就算我向上苍对秋天的一种祈求吧!而枝杈间,拴满了红线,压满了石块,有的红线已褪色甚至风化,有的石块已嵌入枝杈间,自然非一日之功了。其本意拴住子孙,让子孙泰山石一样结实,是天下善良人对未来人生对后辈向泰山的祷告!
下山了,才发现漫山野草野花,红黄白紫,五月太阳下,不拘一格地灿烂着。我上山时,只顾树木了,而忽略了脚下。泰山多石少土,石色苍黑,树生石罅,草生树下,大自然的辉煌创造。我本想折一截枝摘一朵花,以作纪念,伸手的刹那又缩回了。我们人类,在享受自然时,更要善待自然才是!终于回到山底,坐下来,我有滋有味地品一通“泰山女儿茶”,随着清气袅袅升腾,我忽然记起盘古,开天辟地后,身体化作五岳,其中头颅为泰山,头发便是草木了。是说也,姑妄听之。该走了,不管女儿茶是否清心润肺,喉咙早润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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