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10万人才过海峡，最终留在岛上的只有1%
眼下，黄老呆正奔走相告要筹备由闯海人自导、自演、自赏的实验话剧《十万人才闯海南》。他是十万人中最终留在岛上的1%的人群中的一个，在中国最南边的海岛上度过了自己不算壮丽、不算崎岖、也不算平淡的20年青春。
“黄老呆”是他的网名，他的真名叫黄罗丹。如果不是那一场海南梦，他的命运应该是另外一种
样子，如果在他的家乡重庆，他有可能在经济上过得比现在在海南要好。
这都是“也许”。事实上，他来到了海南，成了“十万人才过海峡”中的一个。
闯海南
1987年的一天，黄老呆通过报纸、广播知道海南要建设一个新的大特区，兴奋得几夜没睡好，天一亮就找同样被这个梦吸引的同事商量去海南的事儿。
6年前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当地效益相当好的国企东方锅炉厂，沉闷、压抑的体制和氛围，总让他觉得生活里缺了点什么。“看到锅炉厂的老工人，我就像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元旦前夕，黄老呆决定动身了，但他并没有把这件事跟厂里的伙伴们说。乘火车，转汽车，辗转了好几天，终于到达湛江通往海南的主要通道海安港。海安的情景让黄老呆傻了眼，这里的旅馆、饭店里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人，都急切地要跨越琼州海峡到海南寻找机会，过海船票更是一票难求，渡海客轮一增再增，也满足不了每天从全国蜂拥而至的人群。
经过几天的等待，黄老呆终于登上了开往海南的客轮。一上岸，他和其他成千上万的求职者一样，不顾一路奔波疲劳，急不可耐地投入到求职的人流中，省会海口成为这些求职者的首选地。
然而，来到海口，黄老呆发现，想象中的希望之岛竟那么落后，街道破烂不堪，街上连个红绿灯都没有，每到傍晚就浓烟滚滚，因为电力供应没有保障，每家店里都用自备的柴油发电机，看上去连家里的小县城也比不上。黄老呆心里不禁有点的失落。
刚刚建省的海南，基础设施非常薄弱。据说有一天，新上任的省长有要事要往北京打一个长途电话，这个电话竟然接了3个小时才接通。一切都还是刚刚起步，10万闯海人在这个一贫如洗的岛上做着自己的海南梦。
海口的工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找，大街小巷里拥挤着那么多戴着眼镜、知识分子模样的人。黄老呆四处碰壁。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老家重庆工厂的同事也出现在人群中。原来，大家生怕这么好的机会被人抢先，竟都瞒着伙伴们独自过来了。
三角池
上岛第二天，黄老呆就发现大伙都往一个叫“三角池”的地方跑，说那儿有来海南的人在聚会。
直觉那儿应该有希望，黄老呆也跑了去，果然是人头济济，都带着和他一样的表情，踌躇满志又有些茫然，期待又有些诚惶诚恐。
“三角池”，是当年的海南一个响亮的地名，它位于海秀路与博爱路、海府路三条路交叉地带，紧挨刚刚成立的省委、省政府，距当年的人才交流中心不过六七百米。不知道哪一天这里成为到海南求职的人才大军聚会和交流的场所，大家在这一带的树阴里乘凉，互通求职信息。
像其他闯海人一样，黄老呆白天忙着找工作，晚上就和大家一起聚在三角池那里交流，夜里就在当时便宜的工人文化宫里住宿，便宜的5毛钱，贵点的也就2块钱一个晚上。
很快，有一些闯海人的口袋空了，一些人开始在三角池的路边席地而睡。让黄老呆终身难忘的是，时任海南省委政策研究室、省体改办公室主要负责人的迟福林一天下班路过三角池，发现这些可怜的大学生的遭遇，呼吁民政部门想办法给这些宝贵的人才发一些席子。
迟福林应该也算是一个闯海人。1988年4月，他从中央政治体制改革小组办公室处长的位置上转调海南，开始了后半生对海南命运的倾注。那时，海南在中央的精神下要设计一个“小政府，大社会”的海南，迟福林也在每天做着自己的海南梦——为海南的未来设计理想社会梦。
很快，迟福林开始亲自执行一个体制改革行动，在他的筹划下，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于海南建省后的第四年正式成立。他带领中改院从建院之初即开始实行事业机构企业化管理的模式，不要财政拨款，自谋生存、自求发展。后来的中改院，为海南的不少制度设计提供了自己的蓝图。包括现在正在提出的琼台贸易合作。
大量求职者的涌入，为三角池周边的旅馆和餐馆带来滚滚客源。当时附近的湖光旅社、东湖旅社、省委组织部招待所、农垦三所、建国旅社等旅馆几乎天天爆满，很多没有找到工作的人两三个人睡一张床。
尽管后来也有海南仔与闯海人发生冲突，但在大多数人眼里，海南人是非常善良并很会包容别人的人。加了床位的旅店老板并没有借机抬价，反而还把价格降了下来，照顾那些大量没有钱的大学生。一位闯海人说，海南应该是全国母性文化最深厚的地方。
但是，海南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遍地是机会。由于经济本来就落后，又刚刚建省，人们期待的大特区现代化建设，只是一张虚拟的蓝图，不可能一瞬间承接那么多突然蜂拥而至的人才。大量求职者不得不滞留在海口，为了谋生，他们无奈卖起报纸，摆起地摊，开起“大学生饭馆”和“人才小吃店”，甚至抱着吉他到街上卖唱，以等待机会。
像其他人一样，黄老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在老乡的带动下，他跟着卖起了当时红火的《海南开发报》，一边卖报，一边看报纸上对特区的报道，他相信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海南的一分子，成为这个中国最大的新特区、“未来的香港”的新主人。
3月23日晚上，三角池来的人比平时多好多。几个抱着吉他的人，开始唱起了当时的流行歌曲，从《一无所有》、《橄榄树》到《大海啊故乡》，还有新的《卖报歌》等。很多人还在演唱圈子里面跳舞、劈叉、翻跟斗、跳霹雳舞。
一首闯海人自己创造的歌曲突然吸引了大家。“谁不爱自己的家，谁愿意浪迹天涯，只因为走自己的路，因为种子要发芽……我们做菜，我们做饭；我们卖衣卖报。我们唱歌，我们舞蹈，兄弟姐妹亲如一家……”
这首《海南梦》作者是闯海人李德成。这首写出来闯海人的遭遇与心迹的歌曲在人群中获得了极大共鸣，他的歌一下子流行开来。一些人把这首歌油印出来，卖5毛钱一份，一时洛阳纸贵。
与李德成同名的一个诗人叫白德成，在闯海人中颇有影响，两人时称“李、白”。这个才华横溢的诗人一到海南就发现自己的报人梦破灭，于是转行从商，他通过几个文友从单位的印刷厂“拿”来的铅字，凑齐一整套常用字印刷设施，开始这个海岛上的名片生意，一下子在岛上流行开来，卖80～100元一盒。不少求职者竟然解囊帮衬这种暴利生意。文人梦破灭后的白德成就这样赚得了第一桶金。数年后，白德成在海南热潮退下之后回到老家，成了一个颇有成就的商人。
应李德成的邀请，白德成在20周年之际开始重新拿起笔，在天涯社区上讲述自己的《海南，我永远的心痛》纪实连载。
南下海南的人群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文艺界的人士，天涯社区总编辑胡彬曾组织过民间的交响乐团。他发现海南的社会有一个跟其他的地方不一样的现象：海南的经济与文化呈交替发展的状态，因为搞文艺的与搞经济的是同一批人，经济萧条的时候，大家都去搞艺术，经济好的时候，这帮人又扑向商海。
同时，南下海南者以及后来的发迹者也代表着另外一种轨迹——在十万下海南的人中，有一部分是体制内的一种转移，然后很平稳地跳出体制，开始自己的海南梦。今天在场面上已经混得非常好的冯仑、潘石屹就是这种情况。
海南梦
相对其他闯海人，黄老呆在找工作上算是幸运的。当年4月，经朋友介绍，他就进入当地响当当的台资企业南殷鞋业公司工作。
时任海南省省长的梁湘，正在大力提倡复制“深圳模式”，想把海南经济寄希望于发展“三来一补”的劳动密集型企业。南殷鞋业就是那时海南第一家模仿“深圳模式”的企业。南殷鞋厂所在的港澳工业区当时也十分被政府看好，想引进40家类似的台资、港资企业，做出规模。
在内地工作多年的黄老呆，曾经见证了一个经营管理不善的国有企业从混乱走向强大的历程，自认为掌握了一个企业经营管理的秘诀。又加上之前看过一些介绍台湾经济发展的片子，知道靠的是众多的中小型企业支撑。他也坚信海南应该走发展中小企业的路。因此，能进南殷，他十分欣喜，想从中向台湾人学习经营管理中小型企业的经验。
6年之后，海南复制深圳的三来一补模式失败，黄老呆的鞋厂挺到最后还是倒闭了。后来黄老呆辗转做过广告、娱乐、房地产甚至传销，都是大起大落，他说自己最成功的就是2002年他开始在海南从事房地产策划和营销时，策划的海南第一MALL，但几年下来，他坦言没能成为一名成功的企业家。
黄老呆的20年，是海南经济发展的大起大落的历程较为完整的见证人之一。黄老呆选择了留下，这样的闯海人其实只是极少数，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离开。
天空没有痕迹，但鸟已飞过。（作者：殷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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