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民俗中,“正月十五闹花灯”是春节交响曲中最后的华彩乐章,热闹而喧嚣的尾声,既是长假完满的终结,也是令人回味的喜庆余韵。
而今年此时,经历了2004年踩塌伤亡事故的北京密云,度过了一个没有灯展的元宵节。更耐人寻味的是,甚至在整个北京,灯展活动都难觅踪影。曾经的创伤还在隐隐作痛,过往的教训更催人警醒。
记忆阴影下的社会心理
去年,密云密虹公园发生元宵灯会踩踏事故,共造成37人被踩死,24人受伤。虽然伤亡家属都已得到赔偿,相关责任人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处罚,但是,直到一年后的今天,这一事件对当地甚至周边社会所造成的心理阴影仍挥之不去。
早在春节前夕,北京市密云县便向媒体表示,为保证春节期间人民群众的安全,今年不再举办灯展等大型室外文化活动。
有关负责人称,具体来说,本地没有能够举办大规模集体活动的场地,事实证明,当初发生事故的密虹公园大桥两岸陆地面积狭小,客流容量有限,非常容易造成涌堵挤踏;同时,公园内的冰面已经开始融化,一旦观众从桥上掉落,很可能发生溺水。
元宵节当日,密云县组织城内四大广场开展了文艺演出活动,所辖18个乡镇也围绕各地民俗,开展踩高跷、跑旱船、扭秧歌等节庆活动,但与往年的节日相比,节日气氛却还是明显淡了许多。
密云县城的居民王秀荣,家住繁华闹市鼓楼大街,距离虹密公园只有几步路,年尾的低调气氛令她颇感失落,“以前这时候街上早就热热闹闹的了,花灯到处都是,连城里的人都跑这来玩,今年太冷清了。”
密虹公园的彩虹桥已经翻修,重新对游人开放,最显著的变化是被挤毁的栏杆换成了粗壮一新的钢管。对第一次来 到这里的人来说,一切都很平常,而对于目睹过那场惨剧的人来说,记忆的伤疤下,是害怕被触动、还在阵阵生疼的神经。
公园大门口照相、售货的小摊摊主们说,事情发生后,游客明显少了很多,生意清淡得很。在一些死者的祭日,会有家属前来烧纸凭吊。城管对这里的监督加强了,长期有人看护,当然,目前主要的目的是防止游客到桥下的湖面溜冰。问及不搞灯展的消息,他们的反应是,“当然理解,出了那么大的事,谁不害怕呀?”
元宵节这天上午九点,冷落多日的密虹公园还是在广场组织了歌舞活动,表演吸引了约数百人。现场的观众表示,“挺好的,但当然没法跟灯节比。”
耐人寻味的是,元宵节这天,偌大的整个北京,都几乎找不到办灯展的地方。很多公园都不约而同地停办了展会。虽然各方面负责人公开的理由各异,但是“密云之痛”是谁也回避不了的共同心病。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远郊区县干部对记者说,“本来辛辛苦苦为了老百姓高兴,可造成那么大的事故,想起来就心有余悸,举办这样的活动风险太大,吃力不讨好啊。”
安全能成为理由和借口吗?
虽然很多人对停办灯展的“安全”理由表示理解,但还有不少人提出异议。
有媒体舆尖锐地提出,“安全”作为政府停办活动的理由过于牵强,这一行为的实质是推脱为人民负责的借口。
记者在密虹公园采访时,很多当地居民表示,政府不应因噎废食,为了避免事故将一项群众喜闻乐见的民俗活动一并取消。仅仅举办了两届的灯展成了当地人心目中的节日标志,情感寄托。“第一届灯展不是办得好好的嘛,关键是要从吸取教训,找到出问题的真正原因。”
清华大学公共政策研究所副所长彭宗超认为,我国社会正由政府主导模式转向社会多元治理模式,更多的活动将由社会组织。政府要重新进行定位。政府固然要瘦身、要让权,但一定要有底限,不能把所有的权力都让出去,对重大公众活动进行安全监管的权利就不能完全推给社会,必须履行安全检查、监督的责任,因为社会在技术保障、安全措施等许多方面都不能满足需要。
一位网友发表评论说,禁了密云灯会, 禁了烟花爆竹,
下一步我们要禁什么?!文明进步不是完全抛弃传统而拥抱西方文明。如果非要让中国人放弃大年全家团圆, 而象西方一样去滑雪、 狂欢,
结果只能是部分“精英”能够模仿得惟妙惟肖,整个社会不伦不类!
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薛澜教授认为,提高社会整体防范公共危机事件的能力,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涉及方方面面,要靠基层工作人员整体素质的提高,并不是单靠政府发几个红头文件、制定几个安全预案就能办到的。
大型聚集活动的事故是可避免的吗?
无论如何,付出惨重代价的密云事件还是使全社会关注到了以前被忽略的公共安全问题,大型聚集活动所潜藏的安全隐患受到了各级政府和领导的高度重视。
北京市丰台区莲花池公园已经成功举办了5届盛大庙会。公园管理处副主任韩宝娟说,密云事件后最显著的变化是,在基层区县,从政府到具体承办的工作人员,头脑中都紧绷了“人身安全”这根弦。区政府领导鲜明地表示,“效益是其次,首要的是保证安全。”
薛澜说,一推了之、减少和取消活动的行为终究不是妥善解决问题的态度和办法。
但到底大型聚集活动是否能够避免事故的发生呢?
韩宝娟的经验是,大家翻来覆去都在讲预案的重要性。其实,从密云的教训来看,预案不是大而化之,而必须按照规范进行严格设计和落实。首先,要对既定场景进行详细研究、勘察,分成若干区域,在总指挥部的协调下,每个区域的负责人和具体工作人员进行任务细分,监督和检查。莲花池庙会期间,为防止工作人员脱岗和懈怠,每隔一小时必须做情况汇报;其次,从各种同类事故吸取经验教训,对可能发生的情况进行多种设想。此次庙会,指挥部在预案中共提出10种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并对每种情况的处理办法提出具体方案。
此外,密云事件还向政府的管理体制提出挑战。负责处理密云事件的一位领导干部当初曾为灯展事故到底归“生产安全部门”还是“社会安全部门”管而大伤脑筋。
据了解,当前在我国政府管理体制中,对社会安全与生产安全的管辖、职责等行政行为存在重叠和模糊现象。比如,尽管各地区统计安全生产情况均统一由当地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上报,其中包括交通肇事、生产安全和火灾三个内容。但其中,只有生产安全工作是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确定管辖范围和工作职责,而交通肇事与火灾则分别由公安交管部门和消防部门管理,出现事故时也都是由这些部门进行直接勘察和处理。
薛澜认为,关键问题是如何界定“生产”的定义。过去我们谈生产,更多的是指工业生产。现在,随着服务业的发展、文化产业的发展,生产的内涵应有所扩大。应将文化娱乐、服务业等行业的安全事件也划到安全生产管理部门的管理范畴。他认为,公安部门属于国家暴力机关,更适于处理在利益上有大冲突的群体危机事件。这就像警察和护士,警察的素质体现为严肃、高度戒备,而护士则是体贴、周到,让警察来干护士的活就不合适了。
彭宗超认为,安全问题对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等至关重要。他建议,政府组织各方面专家对安全问题进行专门探讨,修改有关法律,将生产安全的范围扩大。同时,建议把“生产”界定为生产经营领域及准公共物品、公共物品的生产。
他还建议,可把大型聚集活动的安全管理单列出来,既不属于生产安全、也不属于社会安全,可由这两个方面的安全管理部门共同参与,由政府进行协调。
薛澜说,走出悲伤和恐惧最积极的方式,是直面教训,用更加科学和负责的态度面对生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