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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他们身陷贫困泥沼?
新华网湖南频道
文/图:沈虹冰 丁文杰 编辑:李玉梅 监制:刘小娟
这是记者在湖南、江西、海南等地农村采访中,随意走访的三个农户。他们都有着勤劳、善良和聪慧的美德,也有着坚韧不屈的精神,但他们的生活近年来却因灾、因病、因教育负担等各种原因而陷入贫困的泥潭。尽管他们不停地辛勤劳作,却总是入不敷出;尽管他们不断地与命运抗争,但依然家徒四壁,生活艰辛。
贫穷的科技示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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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南县“科技示范户”刘拥军家 的破旧房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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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南县“科技示范户”刘拥军的妻子王春香站在自家屋门口,神情茫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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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拥军夫妇曾经投资耕种的土地,如今已经荒芜。 | 今年41岁的王春香站在自己破落的旧房前黯然神伤,低矮的屋门上挂着湖南南县科技示范户的红牌子。屋内摆着两张旧床,除了一把落地电风扇外,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唯一能引以为傲的是丈夫刘拥军当选县人大代表时的留影。
刘拥军夫妇生了两个孩子,女儿今年18岁,儿子14岁,和他们一起生活的还有刘拥军的老父亲。一家五口人如今都挤在洞庭湖畔这三间破屋里生活。
刘拥军夫妇是勤劳的。从1995年起,他们就把11亩低洼田地改造成养鱼池,并承包了7亩田种水稻和棉花。当年他们就投入了4000多元改造鱼池、平整土地,投入2000多元购买鱼苗、孵鱼花。夫妻俩喜滋滋地期盼来年有个好收益,但天不遂人愿,当年一场大水把他家的田地淹了,鱼也全部跑了,投下去的近7000元钱打了水漂。
面对灾害,刘拥军夫妇选择了坚强。1997年,他们以月息两分借了高利贷,再次投入了4000多元恢复生产。可祸不单行,1998年的那场大水把他们一家再次推向了绝收境地,粮棉颗粒无收,鱼塘的投入也血本无归。
两次沉重的打击没有使刘拥军倒下。1999年,他们又重新开始。为了能弥补损失,这一年他们还多种了别人3亩抛荒田,重新安排了自己的生产计划,搞了4亩精养鱼池,7亩稻田养鱼,其余的田全部种上水稻和棉花。夫妻俩没日没夜地干,当年底,开始有了收成,他们还上了第一笔2000元的债务。
接下来的两年,夫妻俩起早摸黑,打理着农田和鱼池,每年能有3000元左右的收入。但他们开始发现,从农田中和鱼池中得到的收入无法还上家里欠下的2.3万元巨额债务,加上两个孩子读书,整个家庭已经无法支撑下去。2002年6月,42岁的刘拥军不得不外出到广州打工,忍痛让田地抛荒。初中毕业本来已经上了体校的女儿也退学外出打工,赚钱资助在念初中的弟弟。
“种田太苦了!”王春香说:“42岁的人能种田有养鱼技术能吃苦,干嘛非要到城市里去卖苦力?可不管怎么样,他现在一个月除了生活还有300多元的收入回来,比种田强啊。要不然,现在家中还欠着的18000元的债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专家评点:中国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黄平认为,刘拥军这样一个县人大代表、科技示范户最终被迫选择了外出打工的事例说明,农业收入不安全,比较效益太低,农民收入徘徊不前,城乡宏观收入分配严重失衡。这种现象如果不能遏制,将对我国农村经济发展、社会稳定构成严重威胁。
疾病将他家推到贫困边缘
弟弟患肾炎去世,妻子得肝炎去世,母亲在下田干活时淹死,父亲脑中风去世。57岁的江西省万载县农民闻荣欣被四个亲人接连死亡打击得不知所措,两万多元的医疗支出也使家里一贫如洗。他住的房子还是父亲手上买下的一幢破败的百年老屋。
“我给你算算一年的收入。家里种了两亩水田,肥料要花300元,农药要花60多元,种子要60多元,130元的农业税,加上农膜等材料,成本要630元。一年打2500斤谷子,按卖得最好每斤4角8分钱一斤计算,收入1200元,减去成本,只剩570元,还不够我和女儿的生活。”
“生活很难过呀!”闻荣欣老泪纵横。因为家里穷,结婚也晚,亲人又接连生病,本来都可以早治的病只好在家里拖着,小病拖成了大病,大病拖到死。闻荣欣唯一能做的就是外出做些杠木头之类的体力活,挣来一点钱才送他们到县里上一次医院,就这样前前后后也花了两万多元。记者采访时看到,他家里的中饭吃的东西,只有一碗豆芽。
为了补贴家用,闻荣欣除了种田外还要就地打些小工。“打小工的收入一年只有200多块,可是女儿上初中一年就要1000多块。”闻荣欣又在家里养了两头猪,凑足了钱供女儿念完了初中。去年女儿初中毕业,高分考取高中,但他已无力承担一年近3000元的费用,未满16岁的女儿借了一张身份证只身外出打工。
女儿到广东打工9个月,寄回1000元钱,这点钱因为闻荣欣的一次意外全部搭进去了。一个月以前,闻荣欣在做工的路上摔了一跤,眼角撕裂,闻荣欣只好把女儿从广东召回照料自己。到县医院治疗花去了800多元,加上护理费,闻荣欣还欠下了别人几百元,陷入窘境。
“我辛辛苦苦劳作一辈子,生活还是这样。现在老了,只能过一天算一天。”闻荣欣说自己对未来看不到一点希望,更不敢想象自己这个年纪一旦像前面几个亲人一样得病后的情形。他说,“孩子没有能力,我只有等死了。”
闻荣欣所在的高城乡联胜村村支书杨树荣告诉记者,全村像闻荣欣这样因病致贫的农户有10多户,政府去年给他们最多的补助只有100元。
专家点评: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院长迟福林认为,农村合作医疗覆盖率从以前的85%下降到现在的不足10%,许多地方已经名存实亡。这是改革开放以来积累的大量社会问题的一个反映。当前应当研究如何保护广大农民的收入安全、养老安全、健康安全,建设有效的公共卫生服务体系,构建以弱势群体为主要服务对象的社会保障网络,以维护整个社会的稳定与安全。
三个学生和八万元债务
一个孩子上大学四年共花费58000元,一个孩子上导游学校三年花了35000元,一个孩子上卫生学校三年花了33000元。海南省儋州市兰洋镇南罗村55岁的林本良一本教育支出帐上记录着自己培养三个孩子所有的花费。1996年以来总额12万多元的教育支出使这个家庭欠下了8万多元的巨额债务,尽管在当地林本良也算得上中等收入的家庭。
林本良有两男三女五个孩子,是个典型的“多子多福”观念的家庭。300多颗橡胶树是林本良一家的主要收入来源,但这远远不够一个七口人的大家庭开支。为了生活,林本良的妻子很早就带着孩子外出卖咸鱼补贴家用。林本良也开了一个小电焊修理铺,夫妻俩现在一年的收入有5000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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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中西部广大农村地区,这样破 败的乡镇卫生院随处可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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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洞庭湖区常见的农户家境,家里几乎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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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南县一个孤寡老人孤苦伶仃在站在门口。象这样需要社会救助的“五保户”老人在中西部农村越来越多。 | “分分毛毛的收入都给孩子念书去了,从小学送到大学,家里现在没有任何积蓄。”林本良说,所有的收入包括孩子打工的收入现在都全部用于还债。“大女儿和大儿子没有读书,很早就出去打工,如果不是他们支持,后面的三个孩子就不会有书读。读书的三个孩子除了读大学的小儿子有稳定的工作外,另外两个还没有找到稳定的工作。”
林本良说,为了还债,53岁的妻子每天都要凌晨两点钟起来割胶,自己没日没夜的干。两人还没有想到养老的问题,更没有想过年纪大了有个病痛的问题。“现在只能先还债,那些问题只能到时候再说。”
专家点评:中国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黄平认为,当前农民教育负担过重与经济滞后形成恶性循环,农村义务教育不仅使乡镇财政负重运行,也是许多农户增收的重要障碍。这种情况的根源是,城市基础教育的资金投入是有保障的,而农民不仅没有享受义务教育的实惠,反而成为农村基础教育投入的重要承担者。培养的人才层次越高,负债的程度越大。
工农关系处理存在严重偏差--访中央党校三农问题研究中心主任张虎林
长期以来,我们忽视农民问题,并不是说我们在主观上不重视农民问题,而是我们在处理工农关系时一直存在着严重的偏差,表现出明显的城市倾斜现象。这不仅严重损害了农民利益,影响了农业经济与农村社会发展,而且对整个国民经济发展都产生了负面影响。
一是在经济上长期存在工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走的是一条以农补工的路子。新中国成立之初,国家为了加快推进工业化进程,迅速改变经济落后状况,事实上采取了向工业倾斜的产业政策,农业成为筹集工业化资金的主渠道。从1954年至1994年,通过剪刀差等渠道,农业(也就是农民)为工业提供积累累计约为12000亿元,如果以时间价值计算,则是一个更大的数字。目前,我国国内生产总值的60%是农民创造的,出口总额的一半也是农民创造的,工业企业的半壁江山是农民打下的。但从消费额、储蓄额等实际享受到的利益方面看,农民仍然是很低的,这种状况势必挫伤广大农民生产积极性。
二是城乡隔离的户籍政策,农民已事实上受到许多歧视。新中国成立不久,为了阻止大量农民涌向城市,我国实行了堪称世界上最严格的城乡分割的户籍管理制度。这种户籍制度,犹如一道巨大的屏障把城乡分为两个世界。把“居民”和“农民”分为身份特殊的两大类群,农民几乎成为贫穷、愚昧、低贱的代名词。有多少农民为改变自己的身份不惜付出巨大代价。现在户籍制度虽有所松动,但由于传统体制惯性,即使已经进城的农民,在就业、上学、社会保障等方面仍然受到不公正待遇,这一政策影响了农村人口向城镇转移,阻碍了我国城镇化进程。世界城镇化率平均水平为46%,我国城镇化率仅为36%,远远低于世界平均水平。由于城镇化滞后,造成了农村劳动力的大量剩余,造成了社会资源、人力资源、自然资源的极大浪费。
三是在社会保障与农民负担上存在明显的不平等。从社会保障来讲,城镇的社会保障体系比较健全,标准比较高,而农村社会保障体系比较薄弱,标准也很低。从税费负担来讲,城镇居民收入较高却没有税费或者费用较低,农民收入很低,却要承担很高税费。我国每公顷耕地大约承担税费100美元,而美国则补贴100美元。
四是在社会发展上,长期重视城市,忽视农村,致使城乡分化越来越明显。现在,我国城乡反差强烈,有些现代化大都市已达到国际一流水平,而大量农村长期投资不足,基础设施建设、社会发展严重滞后,偏僻农村状况更差。
这些问题已经并还在伤害着农民的感情。农民是讲究实际的,不采取实际措施解决,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短评:高度重视协调发展
改革开放20多年来,我国经济发展取得了巨大成就。但是,由于过分注重经济增长,甚至过分注重各项经济指标的增长,以致出现了“高增长、低发展”的情况:经济这条腿长、社会这条腿短;城市这条腿长、农村这条腿短;人与自然,生态环境和资源保护这条腿短。
首先,由于当前政府职能错位、越位、缺位现象普遍,社会事业发展严重滞后。政府没有为群众提供较好的公共性服务,造成群众收入不安全,生活品质没有得到相应提高,社会保障十分脆弱。作为县人大代表,和当地的“科技示范户”,南县农民刘拥军和家人生活在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土坯房里;因拿不出足够的学费,女儿被迫辍学;刘拥军本人也外出务工,长期生活在简陋潮湿的工棚而无法跟家人享受天伦之乐。
其次,城乡二元结构造成城乡经济社会发展、收入分配的严重失衡,城市和农村之间一道无形的壁垒将城市和农村隔离成两重天。农村居民的经济收入、就医、子女就学、社会保障等都远远滞后于城市。刘拥军投资数千元养鱼种田,但农业是风险最大、最为脆弱的一个产业,受自然条件和市场需求的双重考验,由于没有任何社会性的保险保障,面对自然灾害,所有的痛都由个体农户一家人承担,有些家庭因此而沦为赤贫,不得不举债艰难度日。
第三,由于过度围垦造田,洞庭湖区的自然环境不断恶化,刘拥军一家数次遭遇自然灾害,或许正是因人类对自然环境的破坏而遭遇的强有力的报复。
全面、协调发展已经成为当前我国亟待解决的一个突出问题。非典疫情过后,中央领导多次在不同场合指出,“要始终坚持经济与社会协调发展,始终坚持城乡协调发展,始终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和可持续发展”。这说明党和政府已经高度重视协调发展问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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