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国又有三处自然和文化遗产在第２７届世界遗产大会上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在为有更多的自然景观和文物古迹赢得世界声誉欣喜之余，一些有识之士也清醒地看到，我国以长城为代表的遗产保护工作存在着很大的隐忧，亟待改善。著名的长城专家、中国长城学会秘书长董耀会，就是其中的一位。由于在长城保护和研究方面做出的贡献，人们称他为“长城之子”。 新华网河北频道 采写：张立文 陈玉　摄影：杨涛 制作：张立文 　审发：焦点网谈栏目组 　“破坏长城的事随时都在发生。”       记者：你对长城为代表的中国世界遗产做了许多调查和研究，曾徒步考察了万里长城，去年又率领中国长城考察队完成了对明长城的科学考察。据你看来，长城的现状如何？   长城专家、中国长城学会秘书长董耀会在长城考察途中。   张家口狼窝沟口被破坏的长城，边上放着已经扒出还未来得及拉走的长城石。   武威境内在立着省级文保单位的碑旁，庄稼已经种到了长城根儿。   宁夏盐池的长城关是明长城上一个重要关口，其古城墩和一段古城墙已经变成了居民杂院的一部分。     董耀会（中国长城学会秘书长）：我可以这样说，破坏长城的事随时都在发生，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据我们长城学会调查，张家口市境内有战国、秦、北魏、北齐、金、明各个时期的长城共10段，总计1250公里，其中一半以上已经倒塌；历史最近的明长城，目前主墙体基本完好的只有2000余公里，约占明长城全长的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的长城墙主体已较大程度地倒塌甚至完全塌毁，另外三分之一的长城已不复存在，其它朝代的古长城问题更严重。这些情况说明，我们已经没有万里长城了！或者说长城已经不足万里了！长城遭破坏的情况也引起有关国际组织的高度关切和批评。总部设在美国的“世界古遗迹基金会”已把中国长城增列为全世界100个最濒危遗址之一，向中国敲起了警钟！     记者：请你举几个长城损毁的例子。     董耀会：这种事情不胜枚举。河北省张北县和万全县交界的狼窝沟口长城是“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4年我们徒步考察长城经过这里时，这段1000多米长的石砌长城，虽已大部分坍塌，但由于原来石墙很高，倒塌下来的石头形成一条又高又宽的石头梁，仍很壮观。但到去年考察时，所有的长城全都不见，长城线上是挖地三尺取石之后的土坑，长城的旁边是一条拉运长城石料压出来的一条土路。面对这么严重的破坏行为，大家都十分震惊，我们一直向前走，其间发现一处新近挖墙取石的现场，一堆刚挖出的石头，等待着运走。在比较集中的时间内这么大规模地破坏长城，而管理部门却仍一无所知，可见在长城保护方面漏洞有多大。     甘肃省武威市境内有明长城70多公里，暗门和五墩一带的夯土长城的保存状况和我们1985年考察时的情况相比，毁坏得更为严重了。我们在村边看到既有在长城上取土的痕迹；也有将长城已经坍塌下来的土平掉，紧挨着长城种地的；有的地方甚至将长城完全推平，使长城两边的耕地已经连接起来。如果不是有长城标识，人们决不会知道这里就是长城。暗门和五墩长城都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按规定的绝对保护范围是长城内外各10米。10米的保护范围显然是太少了，可就这么少的保护范围也得不到真正的落实。由暗门回来的路上，在仍属于长城乡一段靠近公路的长城旁，立着一块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但农民的地就种在长城脚下，没有种庄稼的地方，墙体下部留有明显的锹镐刚刨过的痕迹。我在甘肃境内看到的夯土长城，绝大部分处于这种自然的无保护措施的状态，很多地段的长城墙体遭受着严重的蚕食。泗水镇光辉村有座高大的圆形墩台，是武威市长城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建筑，但因其基部被挖空而出现了大面积塌方。      此外还有很多破坏长城的事例，比如山西阳高县守口堡长城附近的村民在长城上挖洞贮藏柴草及杂物；八达岭关城外建了一个繁华的闹市，严重影响了长城周围的环境；被称为“北门锁钥”的正关门成了110国道的一个大通道，车来车往，对长城的安全造成了隐患。      在我们考察的一路上，想找几个真正重视长城保护的典型，好好地表扬表扬都很困难。长城虽然是体量很大的文物，但再大的体量也经受不住这种长期的、广泛的破坏。 　  记者：哪些方面的原因造成长城被破坏？    董耀会：突出体现在过度开发、破坏性建设和保护意识、管理工作不到位等方面。 　 　 　“搞长城旅游开发是吃祖宗的饭，但不能断了子孙的路。”   　　记者：刚才你谈到过度开发的问题。长城保护和旅游的关系问题也是个热点，怎么看待这两者的关系？   成了民房基础和垃圾站靠背的长城关墙体。   自然状态下保存的河北抚宁董家口长城。     董耀会：要想处理好长城和旅游的关系，首先要认识清楚我们为什么要保护长城，我们保护长城做什么。我认为保护长城不外乎这么两个目的。第一，长城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宝贵文化遗产，同时也是世界遗产，是全人类的宝贵财富，将她完好无损地传给子孙后代，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第二，要让长城服务于当代，也就是在承传保护的前提下，我们要充分利用这一宝贵的文化遗产，为社会发展，为经济建设，为提高当代人的生活质量服务。搞长城旅游开发，是吃祖宗的饭。吃祖宗的饭，不能断了子孙的路。这个问题认识清了，长城保护和旅游开发的关系自然就能处理好。     长城做为重要文物，做为特殊的旅游资源，向现代社会传递着特定的历史文化信息，因此长城旅游应该是文物旅游产品中文化内涵及品位都较高的精品，所以我们中国长城学会是十分重视和支持这项工作的。搞旅游开发一定要完整地保护长城及历史环境风貌。只有这样做才能满足旅游消费者的需要，才能满足长城旅游事业可持续发展的需要。我国《文物保护法》规定，在保护范围内“不得进行其它建筑工程”，在建筑控制地带内“修建新建筑和构筑物，不得破坏文物保护单位的环境风貌”。但是，现在很多地方搞长城开发时，虽然打着保护长城的旗号，实际上却没有几个是真的为了保护长城。比如有个农民投资修长城，进行长城旅游开发，建起了长城旅游景区。但原有的几十米长城遗址却未得到保护。还有，金山岭长城投了几百万元上的卡丁车、升降机等娱乐项目，既破坏环境又降低了长城的文化品味，即便从经济效益的角度来讲，建这些项目也未必能挣到钱。 　 　“某些修复长城的方式实际是一种破坏行为。”   　  记者：如何做好长城的修复工作？长城的修复工作应该遵循什么原则？   修复后变得不伦不类的河北迁安白洋峪长城。   修复后的虎山长城。     董耀会：长城的修复工作是一项专业性很强的工作，必须进行可行性分析，制定周密方案，不能率性而为、弄巧成拙，要严格执行《文物保护法》“修旧如旧”的原则。      河北省迁安市的白洋峪关要修复长城，已报请河北省文物局批准，还聘请了我作他们的顾问。我和其他顾问多次向迁安市政府有关部门提出，在长城的修复问题上一定要严格按审批程序报批，无论如何不能对原有的长城造成新的破坏。但是看到他们新修的长城，我们所担心的问题终于还是发生了，新修的长城一片白灰的颜色，原有的城墙残存部分，有的在砌筑新墙时被拆除了，有的被用白灰沟了缝。这种修复长城的方式是一种对长城的破坏行为，在这个问题上乡镇和村里以及施工单位都有责任，但文化局特别是文物部门更有着不可推缷的责任。文物部门既然已经对白洋峪长城修复方案进行了审批，就应该对施工队伍提出资质要求，对施工过程进行有效的指导和监管。现在破坏行为已经发生，可文物部门仍无动于衷地陪同着我们的考察团来考察，说明文物保护意识就存在着问题。     白洋峪长城的修复工作仅仅是开了个头，另外，迁安市还要修红峪口长城，如果再这样做下去事情就更严重了，长城将变成一座“赝品”。长城资源是不可再生的资源，如此破坏性地建设下去，损失终将无法弥补。 　 　 　 　“长城被破坏的主要原因是各级政府对长城保护工作的漠视。”       记者：长城有必要全都进行保护吗？    董耀会：万里长城必须进行全面保护。我们的万里长城之所以举世震撼，一是它历史悠久，二是它的体量大、长。假如我们的长城没有万里，只有一里、十里，还能举世震撼吗？如果有朝一日，万里长城只剩山海关、八达岭、嘉峪关那么几个点，它还是万里长城吗？长城是人类文明的标志物，如果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毁掉，子孙后代就没有办法感受到长城的雄伟绵长了。    记者：从你谈到的长城破坏的例子看，似乎长城保护工作做得不好，主要与长城周边的民众素质相对较差有很大的关系？   位于毛乌素沙漠边缘的长城。   老牛湾，长城与黄河第一次握手的地方。     董耀会：这是表面现象。政府重视不够，管理工作不到位，这才是总根子。长城经过的农村，多是中国的贫穷地区，老百姓整体素质相对较低，这是事实。我也经常因为老百姓的愚昧无知造成长城被破坏感到非常气愤，但真正让我生气的是整个长城保护工作无序状态。长城不断地遭受着破坏，主要原因是各级政府对长城保护工作的漠视。我也知道，长城沿线的财政都很困难，这些地方的人们难免会认为，保护长城只是脸皮的事情，在脸皮和肚皮之间，总要先选择肚皮。然而，正是由于老百姓素质低下，文明程度不够，才需要政府高度重视长城的保护工作，加大执法力度，做好文物保护的宣传教育工作。长城保护工作是一个系统工程，长城的保护和监管只能依靠政府，也必须依靠政府。 　　      记者：为什么你经常说长城保护缺的是重视，而不是经费。长城保护不缺钱吗？     董耀会：长城保护肯定需要钱，但钱由哪来？保护长城这么大的文物，仅靠国家和地方财政投入经费是远远不够的。我的观点是，只要政府能给予足够的重视，以长城养长城，长城自己就可以把自己保护起来。建议国家建立长城保护基金，吸纳中外各界的长城捐款，同时建立长城保护标志碑，标志碑要做得很醒目，打上里程，一看就知道你站在长城的哪一点上。把一万里长城分解成5千份，5千家企业分摊，每家每年出2万保护一公里，5千个企业一年就是1亿元的资金，每公里段设专人保护，费用不会很高，用这种很简单的方法就把长城保护起来了。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能不能充分认识到长城保护的迫切性，能不能认真地扎实地做工作。     记者：看来，长城开发和长城保护这对矛盾也需要依靠政府解决。     董耀会：将经济功用掺杂在保护工作中，这是中国的特色。我们经济发达程度还不够，政府没有更多的钱投入给文物事业，经费长期捉襟见肘，长城保护工作不仅难有作为，甚至成为地方政府的一个负担。在这种情况下，允许企业或个人对长城资源进行开发，使其能获得稳定收益，既保护长城，又能为地方财政做出贡献，也是种没有办法的办法。关键是在这过程当中如何处理好开发和保护的问题。既然开发是目的，保护长城是招牌，投资者追求的首要目的决不会是长城保护，而肯定是最小投入和最大利润。这就要求政府对他们的行为有所规范，使他们能切实地承担起保护长城的职责。如果连政府都将追求经济效益最大化放在首位，而对长城保护却漫不经心，还指望谁去保护长城。（完）

相关链接： 保护世界遗产需多管齐下，以法治为要 　　（新华社记者屈维英　陈玉）在第２７届世界遗产大会落幕之际，记者访问了著名长城专家、中国长城学会秘书长董耀会，请他畅谈了中国世界遗产的现状、存在问题和应该采取的对策。 　　对于以长城为代表的中国世界遗产保护中存在的问题，董耀会择要做了分析： 　　中国世界遗产保护和利用问题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把保护性、公益性的世界文化遗产定位于产业性、行业性旅游资源，追求短期经济效益，造成开发利用过度；有法不依，执法不严；管理体制僵化，管理工作无序；政府财政投入严重不足；社会普遍缺乏关注，等等。但最重要的是重视不够，管理工作不到位，这是其它各种原因的总根子。从国家来看，自然遗产的管理归建设部门，文化遗产归国家文物局，而旅游、林业、环保、甚至水利等部门也在遗产地有一定的管理范围。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相对应的中国世界遗产委员会却设在对世界遗产没有任何管理权的教育部。这种多元化、多层次的管理体制造成产权不明，工作效率很低，经常互相打架。一些地方政府把世界遗产资源混同于一般资源，混同于一般的国有资产，将政府对世界遗产的管理混同于政府同一般国有企业的关系。理论上说世界遗产应该归国家所有，但因其产权没有排他性，各级政府便成了遗产的实际管理者和操纵者，一些政府部门甚至企业都可以将国家公共资源作为小团体谋取利益的工具。谈到对世界遗产的进一步保护问题时，董耀会认为要多管齐下，尤其要加强法制建设，依法进行管理。 　　要加强国家对世界遗产的管理力度，应该成立由相关部门联合组成的中国世界遗产管理委员会并设专门机构，对世界遗产保护和利用等重大问题进行科学决策和有效管理。同时，国家还要加大对世界遗产保护的财政支持力度。 　　要完善相关法律法规，做到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要加大文物保护法的执法力度，对破坏行为给予严厉的惩处。同时，还要抓紧制定有关世界遗产保护管理和开发利用方面的规范、制度和其它政策性文件，以期形成符合中国实际的管理规划与决策法规体系。 　　要正确处理保护与开发利用的关系。保护是开发利用的前提，是基础。我们既要遵守国际世界遗产保护的基本准则，也要从中国的国情出发来认识问题。中国世界遗产地居民的生存和发展的权力是应该给予足够重视的，但绝不能以破坏世界遗产为代价。要充分理解地方政府为推动社会经济发展所做出的努力，把世界遗产保护的理想化模式和发展的实际需求结合起来，把必要性和可行性结合起来。要探索市场化保护世界遗产的新路。世界遗产资源作为重要社会资源，保护的主体应该是政府。但在经济发展优先的巨大压力下，中国各级政府保护世界遗产工作心有余而力不足。面对这样的实际情况，走出一条依靠市场化运作保护世界遗产的新路，就成为一种有益的探索。　 　　调动社会力量参与世界遗产的保护。通过世界遗产的宣传普及工作，提高公众对世界遗产的关心和爱护，主动地承担起保护的责任与义务。调动全社会的力量，建立多元化资金筹集机制，为世界遗产保护寻求更多的资金支持。 　　同时要加强国际合作。近年来，中国有关部门同国际组织合作举办了很多世界遗产保护培训项目，并派考察团赴世界各国取经，使中国的遗产保护手段和设施得到了改进，也使国际社会对中国的世界遗产有了真切的了解。但目前中国的保护工作与联合国组织的标准尚有较大差距。因此，我们要加强国际合作，逐步地使中国的遗产保护工作同世界接轨。（完） 中国新添三处世界遗产及中国29处世界遗产名录 专家呼吁：保护世界文化遗产古长城刻不容缓 中国历代长城总图 专题报道：长城万里行 长城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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