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草原有个约定

　　在锡林郭勒例行督察的外业核查组。本报记者 陈国栋 摄 

　　“我和草原有个约定，相约去寻找共同的根，如今踏上了归乡的路，走进了阳光迎来了春。”

　　绿草如茵，浩瀚如海，人稀地广。人们喜爱草原的美景，却不一定了解草原生态的脆弱，或许也不知道，内蒙古大草原还是我国的粮食主产区。相对于一些内地，这里更为偏远，但十年砥砺，这里的发展势如破竹，GDP增速已连续十年在全国各省区市列前。这里的土地资源利用和管理，也进入了具有自身特点的“高压期”。

　　在地域辽阔的内蒙古自治区，为了守护这方土地，有一支土地督察队伍长年紧盯着土地违法违规行为，信守着与草原大地的约定。

　　6月，一岁一枯荣的草原焕发出新一季的旺盛生命力。为了守护这摄人心魄的大地之美，这支队伍在常态工作基础上开展公开督察试点，将土地监管的脚步挺近草原的深处，为大地装备更加坚固的“保护之盾”。

　　特殊的地域和文化，土地督察启动“草原模式”

　　汽车从锡林郭勒盟所在地，沿着298号公路，向天边草原——乌拉盖驶去。经过5月以来所开展的工作，锡林郭勒例行督察的外业核查，已经推进到乌拉盖。

　　“看到路边一丛丛黄色的草稞子了吗？那是芨芨草，它意味着草原在退化。”带队的国家土地督察北京局副专员牛继宝说。土地督察工作的目的之一，就是发现草原上土地利用和管理中的“芨芨草”，并防止“再长”。

　　内蒙古有草原，还有沙漠，这里也是粮食主产区。全自治区面积118万平方公里，几乎占到全国国土面积1/8，东西长4000多公里，气候、地理特点等横跨了我国东北和西北，但人口只有2400多万。浓郁的地域特色，给土地督察工作带来了复杂多样的挑战。

　　地广人稀，地方领导干部的土地法律政策、节约集约用地理念也相对“稀薄”。督察人员发现，一些建设项目用地，什么手续都没有，就直接动土。地方的领导干部们往往认为，“我们这里地大物博，土地种不了什么，也不如内地那样金贵”，用起来也毫不吝惜。他们还常有一种“吃亏”心态：“我们没赶上好时候，内地发展完了，现在不让我用了。”总之，国土资源管理工作基础比较薄弱。

　　同时，城市居民点相对少，经济发展处于基础设施建设高峰期，道路基础设施用地成为主要需求，棚户区改造也是其一，总之用地量较大。

　　此外，这里是少数民族地区，文化和区位独特，敏感问题多。尤其是督促查处和整改问题，是具有对抗性的执法监督活动，处理得不好，就可能上升为民族问题，给外部势力提供制造事端的机会。

　　凡此种种，综合投射到用地行为中，就形成了内蒙古土地违法违规的特点：大案多。

　　但是，有的地方并不把土地违法当回事，对发现问题的查处整改不力，特别是处理人难。而不触动人，事就可能再犯。

　　地方的干部常常请求考虑“地方的实际”。2011年《国务院关于进一步促进内蒙古经济社会又好又快发展的若干意见》出台后，国土资源部也出台了一整套支持政策，倾斜力度很大。“应该说，国家的政策充分考虑了内蒙古地区的实际，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坚守耕地红线，坚守法律底线，监督和帮助地方学好、依法依规用好这些政策。”牛继宝说。

　　特殊的地域和文化，要求土地督察启动“草原模式”。

　　公开督办投下“重磅炸弹”，政策宣讲带来“认识地震”

　　日前，国家土地督察机构刚刚公布了乌兰察布市集宁区、太和县、永城市限期整改的情况。这是去年国家土地督察机构开展维护群众权益专项督察期间发现的重点案件和重点地区。

　　北京督察局从“头”抓起，就重大土地违法违规案件，向自治区政府、地方政府通报，督察整改，并约谈了有关地方政府负责人，将问题上报国家土地总督察。

　　今年3月28日，总督察签发《国家土地督察限期整改决定书》，对乌兰察布市集宁区、太和县、永城市等地实施限期整改——这是土地督察机构最严肃的督促整改手段，实际就是对这个地区的建设用地审批实行“限批”。这意味着，各种项目实施将被冻结。

　　“限批”带来了什么？据介绍，乌兰察布市和集宁区两级政府与相关村集体经济组织签订了协议，退还了违法征收的7485亩集体土地，并在全市范围内对土地违法问题重新排查、整改。内蒙古自治区还将对集宁区违法建设行政办公楼群项目有关责任人进行严肃处理。

　　这坚定了开展公开督察试点的意志。“公开之后，全社会都来监督整改，整改效果就很好。这也是为什么要搞公开督察试点。但它绝不是单一的做法，而应当是一套制度。”牛继宝说。

　　去年以来，督察组按照统一部署，在例行督察中开展土地法规政策宣讲，实际也是一种“公开”。今年5月中旬，例行督察组进驻兴安盟时也作了宣讲。

　　“当时就炸了锅。宣讲一结束，有一个苏木（乡镇）长脸色煞白，满头是汗。很多干部都说，头一次知道用地还要这样批，土地还要这样管。竟然有一位盟一级的干部告诉我：‘幸亏听了，否则搞不好就犯错误了’。”这让督察组认识到，让土地政策法规更通俗易懂的宣讲，改变了一些主政者的“小宇宙”，矫正了他们的决策和用地行为，为草原大地注入了强劲的正能量。

　　脆弱生态和薄弱监管下，跟进严“督”细“察”

　　天大地大，对土地督察干部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在这里开展工作，路途遥远，疲于奔波。很多时候，土地督察干部很像土地管理领域的人类学者，在内业核查卷宗、文件等资料后，还需要到实地查看用地情况，任务非常繁重，这就像人类学者进行的“田野调查”。

　　６月的一天，督察组要到300公里以外的天边草原——乌拉盖开展外业工作，路远活儿多，组员们准备在乌拉盖停留数日。

　　抵达乌拉盖已经临近中午吃饭时间，与地方上前来衔接和带路的同志简要交流后，督察组人员简单用餐。他们知道，如果在吃饭时间不就近找饭店吃饭，一工作起来可能就很难找到苏木，就只能吃干粮，或者架烤箱自己做饭，那将耽误更多时间。

　　督察组提前开始了下午的工作。车子又行走了50公里，才来到了一个图斑点。

　　这是卫星从遥远的太空，在去年看到并拍摄的土地使用状态。由于与前年拍到的不同，绿色的草地变成了几个方形的白块，督察组通过影像无法甄别为何物，只能到实地查看。在现场，他们仔细记录，拍照取证，并对问题作出最后定性。

　　这是哈拉盖图农牧场水库保护区内的一处违法动土，违法者是一位名叫巴拉萨的农户，他与几个亲戚在没有任何手续的情况下，在临近的5个地点动工建设简易低端的旅游设施。去年7月9日，当地国土资源所巡查时发现，并很快立案、强制执行，所以展现在督察组面前的是一片残垣断壁。

　　“原来是这样。”督察组成员翻阅着地方提供的资料，问道：“农户没有需要安置的吧？”“没有，这些土地属于国有，而且是保护区，不允许任何私自的建设。”地方国土资源局的同志说。

　　这只是千百个图斑点中的一个。4月以来，督察组在兴安盟已经查看了900多个，这次在锡林郭勒盟需要查看4000多个。

　　“这么多，我们吓了一跳，于是开始对图斑点进行分析，发现在草原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竟然有相当数量的变化图斑，而且面积较大，呈长方形的规则变化。在草原深处，都是牧民和牛羊，会有什么项目？我们选择了一些图斑点，跑过去看，发现是草垛子。”原来，这几年气候异常，国家政策扶持畜牧业，为牧民们建了不少简易棚，用来堆放草料，以便不时之需。

　　而有的变化图斑点，督察组跑到现场一看，竟然是牛粪羊粪！

　　排除这些“伪变化”，是草原督察工作必须付出的代价。尽管北京督察局对口联系内蒙古的督察五室主任胡德斌，把这些当笑话来讲，也足见土地督察工作之严谨细致。

　　而在外业核查前，督察组需要做大量深入细致的内业审核工作。记者了解到，今年的例行督察与往年有所不同，重点更加突出——以耕地保护、节约集约用地、涉地资金等六个方面为重点，任务也更加艰巨——督察组在兴安盟审核土地卷宗、文件等资料2128份，在锡林郭勒盟审核了2364份。通过查看资料，才能形成初步的问题清单，然后通过实地核查，进一步锁定问题，将“督察之剑”精准落下。

　　这只是今年北京督察局在内蒙古布局的一项工作。年初以来，他们开展了对内蒙古自治区2013年以来土地征收和审批情况的督察——这样的督察每半年要开展一次，履行对省级政府的监管责任。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机动督察任务。例行督察后，他们还将根据发现问题的情况，对一些重点地区、重点类型的问题启动专项督察，将“督察之剑”的落点由“点”向“面”扩展。

　　今年的限期整改效果很好，督察组准备接下来再对一批案件或地区公开督办。督察组认为，目前虽然已经有了初步的公开督察试点方案，但仍需在实践中完善。

　　“保护土地之盾”的光辉，是一道正直、朴素、勤奋的清辉

　　大自然的伟力，在草原大地上得到了传神的展现——草原特有的美，高寒的气候，辽阔的地域。由此形成的草原文化，吹起了一股强劲的“中国风”。特质性的环境和文化，给远道而来的督察人大美的感受，也令他们吃了不少忍饥挨冻、舟车劳顿的苦头。

　　6月7日这一天，眼看着饭点快到了，督察组还要赶往下一个图斑点，地方的同志有些急了，不住地对记者重复：“中午吃饭经常很晚，有一天下午3点多才吃上饭。这地方远，从一个点到下一个点可不是十分钟二十分钟的事，苏木（乡镇）离得很远，有时候找半天连个人影都不见。”

　　在蒙古高原上，常年气温偏低，每年的施工季节就是三到八月，即使在盛夏，也透着凉意，更不要说雨天，最难办的是雪天。冰天雪地，不仅可能冻坏身体，而且可能带来意外和危险。

　　“有一次出外业，风大得坐在车里硬是推不开门，推开了又被顶回来。”督察组忆起了一次惊险的白毛风历险。

　　那是去年冬天，为了完成一次重要的外业图斑点核查任务，专员带着几个干部，专程从外地感到乌拉盖，查看一块用地的情况。但是冰天雪地加漫天飞雪，道路已经冰封，路两侧形成了高过人头的雪墙。

　　地方的同志执意劝阻放弃此程，监督者更觉得有必要查看。于是，他们带着试试看的想法上了路。一路上，漫天飞雪，视野模糊。车子突然陷入一片白茫茫中，道路几度消失。大家这才恍然明白，什么叫白毛风。顺着时而出现在眼前不到50米的视线，督察组硬是完成了这次任务，对草原气候特殊性的认识也深入骨髓。

　　中央八项规定和《土地督察八不准》，是土地督察干部必须常念的“紧箍咒”。地方的同志告诉记者：“他们太认真了！”督察组在兴安盟时，只找到一家价格符合规定的酒店，那是当地最小的一家，大堂只有一个标准间大。进驻锡林郭勒盟那天，牛继宝推开房门，看到里面是个套间，他门都没进，掉头就到前台要求调房，并叫来督察组的同志询问原因。原来，酒店小，房间有限，安排不出单间，除了套间就只有标准间了。最后，牛继宝住进了标准间。

　　记者在督察组的临时办公室看到，这是一间20平方米左右的会议室，三面墙壁摆放着装满卷宗的档案柜，23台计算机连接成一个工作平台，运行的是在线督察系统。除此，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督察组进驻地方，吃住行都按规定办，全部由督察局解决，坚决不给地方添负担。即便是入乡随俗，少数民族地区有自己的接待风俗，督察人员也讲明要求，坚决不接受宴请，不参加娱乐活动，不接受任何礼品。

　　一天下来，记者跟随督察组跑了600多公里，穿过沉沉夜色才进入休息的房间。问了问，这可是督察组外业工作的常态。

　　采访结束后，胡德斌给记者发来邮件：

　　“乌拉盖雨中督察抒怀 野旷云低乌拉盖，雨骤风疏草色青。九曲路上多泥泞，唯见孤车独自行。雨透单衣未觉寒，定位测量核卷宗。细察歧路识方向，雨里雾里下一程。

　　“过满都拉图镇有感 芳草碧无垠，漠风疾如骏。边镇少人迹，青峦掠浮云。毡房歌长调，奶茶敬远人。遥望故乡处，默然泪沾襟。”

　　这是胡德斌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对在草原上开展督察的情景和心灵的记录。这一把督察好手，也是才华出众的国土作家。他不吝分享的真诚，将督察人的工作和生活状态，以诗的方式进行着“公开”。

　　草原，感动了胡德斌，以及胡德斌们，长期、单调却坚定、坚守的土地督察工作亦然。督察组中，一些组员是从兴安盟、锡林郭勒盟之外的地方国土资源部门抽调的，他们说，督察组工作的方式和作风给了他们深刻的教育。

　　这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守护土地资源安全，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一起的土地督察人和国土资源人，用独特的方式共同展现的图景和精神的光芒。“保护土地之盾”的光辉，是一道正直、朴素、勤奋的清辉。

　　采访结束了，记者继续长途驱车，赶往机场。这时候，天空逐渐放晴，展现出蓝天万里、白云抚地的盛景。这，或许就像土地督察工作，经历了长期艰苦的实践和探索，一定能够兑现他们与草原的约定——那是大地最美的时刻。本报记者 陈国栋 冯培丽 孙洪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