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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哲:刮起“土风”保“大树”
2008年03月21日 13:32:34  来源: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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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喧嚷的流行乐坛走向了寂寞的民间。他的经历和思考或许告诉我们:文化传承、环境保护与乡村建设是怎样的密不可分,荣辱与共——

  为什么要进行商业演出?因为土风计划的精髓是“活化传承”,不放在博物馆里,不泡在福尔马林中

    文化人都喜欢“采风”。而陈哲正在掀起的是一股“土风”。

    2007年12月27日,陈哲带着“土风计划”,在京举行了推介会,宣布举办商业演出,“因为文化是有尊严的,也是要经受市场考验的。文化传承小组的成员,必须能够从他们的劳动中得到收入,这样才可能获得他们所出身的村寨父老的支持,也才有可能反哺家乡。”同时他宣布,“土风计划”要开始全国巡演,要在北京建一个基地,要与各方力量有意识地合作,他开始积极推动在云南省兰坪县的玉狮场举办“大树文化节”。

    2008年1月21日,“土风计划”普米族传承小组如期在解放军歌剧院举办两场演出,下午一场,晚上一场。我早早来到了现场,正是午饭时分,陈哲和普米小组的全体演员,正在走台,把节目一遍一遍地过。

    陈哲抽空和我聊了几句。“他们不是演员,但是需要上台演出的考验。他们演出了无数次了,但今天的这一次,算是最正式的。节目非常多,舞台是正式的,观众是买票来看,是商业演出,观众的挑剔和要求与联谊活动、土风展示这样的场合是不一样的。因此,这些小孩子都会有些紧张……他们是村寨文化使者,他们的文化是需要保护的,但更大的可能是,他们的文化在保护着我们。”

    陈哲所说的“他们”,是即将走上舞台的17个普米族农民。“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农民,从山里出来,还要回到山里去。因为我们土风计划的精髓,就是活化传承,不是静态传承,不是标本化传承,不放在博物馆里,不泡在福尔马林中。他们要经受主流的社会环境的考验,但又不能像许多文化承载体那样成为主流环境的牺牲品。他们要在村庄里默默地生活和劳作,但他们的文化又必须充分地表达,获得时代的尊重和信任。”

    下午的演出人不多,800多人的观众席,大概只坐了300人。晚上的一场就好多了,至少坐了600来人。在这次“商业演出”之前,我多次探访过普米小组的驻地,坐在旁边悄悄地观看他们的排练和生活。我看到的每一个节目都很好,但是这些节目偏向于陈列,仍旧是博物馆里展品示范的思维方式。于是我问他们:有没有可能让节目互相关联起来,组成一台有“戏剧性”的晚会?中国有太多的节目汇演,都是拼盘制,节目之间,没有关联,缺乏照应,互相之间不对话,导致每一个节目都非常的孤单和生冷。

    陈哲说:“这十几个节目有关联性,如果仔细编排,删去枝丫,添加一些过渡和转场,灯光和布景也用心一些,确实有可能熔铸成像杨丽萍《云南印象》那样有‘神圣的通俗’特点的作品。我们是得考虑这个问题。”确实,节目都和森林有关,和热爱自然有关,都有美好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完全可以编排成一出大戏,比如叫“大树之歌”。有一天,在排练的间隙,几个村民突然提出,应当在节目中加一个小品,把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他们对抗砍树集团的故事演绎一遍。因为他们很清楚,他们美好的村庄,与周围8万亩森林生态系统所凝聚出的美好自然关系是如此的紧密;他们的心灵,与诸多“树子”的心灵是如此的相通。

    这个节目上演了,非常朴素,非常生动感人。

  人和树是一样的,要让小树得到大树的基因,就必须让小树活在大树身边,一起活在自然界中

    1992年,陈哲开始采风。“当《同一首歌》在中国唱响的时候,我却离开了《同一首歌》,离开了乐坛,来到大山里头。当时是想为贫血的中国音乐和文化寻找再生的机制。因为中国的流行音乐我觉得是苍白的。”

    “土风计划”在云南有好多个项目点,玉狮场只是其中之一。普米传承小组的成员也不全是来自玉狮场,而来自所有有普米族人的村庄,包括与四川交界的宁蒗县。普米族有三万多人,分散居住在许多县里。很多村庄遭遇的“危险”超过玉狮场。“至少玉狮场周围的8万亩林子现在还没有被动过,而其他村庄几乎都把树砍了。”自然破坏伴随的其实就是心灵的破坏,自然界发生的水土流失,伴随的是文化的水土流失。

    “土风计划”很难。首先是村里人不支持,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外来的文化人到底想干什么。把小孩子组织起来,耽误他们干活,耽误他们上学,耽误他们“找钱”,去学一些花哨的“文化”,半夜还在火塘边跟着村里的老年人学跳舞,学祭

    3月12日,植树节,一份“留住美好大树”的倡议书悄然诞生并开始传播,号召人们从这个春天开始,不要只顾埋头种树,而是有意识地“先保护好长在中国大地上的天然林”。第一个项目,指向了云南一个遥远的普米族村庄———玉狮场。发起者中,闪动着“土风计划”以及一个名叫陈哲的人的身影。

    陈哲曾经是名人。上世纪八十年代起,他作为词作家、音乐人的名头,伴随着《让世界充满爱》、《血染的风采》、《黄土高坡》、《一个真实的故事》、《同一首歌》等等家喻户晓的作品流传。甚至可能有不少人知道陈哲会画画,而一些读过报道的人,还会谈谈这个长发青年、个性青年的“创业故事”。

    如今的陈哲在江湖上似乎有些消隐,许多人已经忘记了他。有人惊讶于他银行账号上的财产正在一天天地耗尽,有人忽然发现,这个人,正在走上一条靠一两个人似乎绝难闯出重围的道路。但是,也有人认为,他比以前更值得敬重。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在这个新的“真实的故事”里,也有着让人感叹的“血染的风采”。祀的祷词和仪式,学习弹口弦,学习编织。几十年了,快失传的技艺第一次被人强调得如此重要,多少有些奇怪。

    何况得有资金投入。既然你要把人组成小组,那么这些小组就得有创收能力;既然是以“聘请老师”的名义向老人学习,那么这些来“授课”的人,多少就该有些“教授费”。

    “土风计划”虽然获得了一些基金会的支持,但经费终究太少,个人的财产又有限,需要钱去推动的许多事,难免就做得很困难。何况,有许多事是与钱没有关系的。没有钱做不到的事,有钱也未必做得到。

    2006年,我到玉狮场村采访时,一些村民说:“在陈老师来之前,我们没有太想过,到底我们的文化有多么大价值,我们保护森林的传统有多么重要,我们面临的文化流失和断裂的危险有多么巨大。有许多人认为,生活在改善,只要生活改善了,文化就会回来;只要生活改善了,自然环境就会好转。现在,我们开始慢慢有些明白了。文化丧失了,就像石头下了山一样,可能永远不回来。”不要说整个土风计划,仅仅是“普米传承小组”,从2002年到2008年,就经历了好几次的震荡,小组组成了又解散了,成员来了又走了,满怀的信心,最后都被疑心和焦虑所冲淡。

  文化保护ABC理论:土风计划试图强化的是B,也就是根和花朵之间的枝干

    陈哲有一套“文化保护ABC理论”。

    “民间文化需要活性保存”。他相信,文化保护与环境保护是一体的,两者都是为了“社区强健”。只有强健的社区能够抵抗外来的冲击,只有经受住冲击、能够与世界充分对话的社区才是强健的社区。生物多样性就是文化多样性。

    “土风计划”是从歌舞介入的。若把文化看成是一棵树,A是根,B是树干,C是树叶和花朵。根文化A是基石,可以当作基因库来看。根不是为了展现给外人看才存在的,而是支撑着整个系统,里面包括了各种传统的智慧以及古老的祭祀等信仰。B是A的延续,比如可视性的一系列文化产品和表达。C是树梢和花朵,具市场化倾向,更多体现为艺术家和社会的摄取再造。

    “土风计划”就是搜寻挖掘B,并把B拿到外面的世界展示,引起外界的注意。而在民族内部,则因为B的被挖掘和重视,重新回到根文化A的传承上去。民间文化必须是“活”的,必须在劳动中,而劳动必须有家园。在保护挖掘传统艺术形式的同时,更为紧迫的是要保护好其赖以生存的村寨文化环境,这也是A所深深扎根的土壤。

    “因此B非常关键,要做到伸缩自如,没有B的支撑非常困难。有些保护主义者太强调A,有些开发主义者太强调C,可没有强壮的、健康的B在中间贯通,A会枯萎,会腐败,C会暗淡,会闷损。因此,说到底,土风计划试图强化的就是B,也就是根和花朵之间的枝干。”

    这就是“活化传承”。要让这些文化承载体、生长体有尊严地、健康地、正常地活着,他们所接续、延展、流转的文化基因才可能繁衍下去。因此,他们自身也要有经受考验的能力。换句话说,就是要让这些本来就具备良好竞争力的文化,在新时代浪潮中,也同样具有搏击、冲浪的才能。

    2008年春节,在歌剧院演出的17个普米小组成员,有9个买到了火车票,回到了云南家乡。有8个人,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七,都在北京世纪坛的庙会上演出。

    春节后,在“土风计划”普米小组的驻地,陈哲对我说:“这几年,普米小组的人经常在北京,在全国露面,演出、展示、联谊。但他们从来不‘乞讨’,从来不伸手向别人索要。他们演出的报酬并不高,但他们都很投入。小组的成员在不停地轮换,这个出来一阵,然后就回家务农;那个在家务农一阵,又出来接受锻炼。我现在把他们定义为村寨文化、民族文化的使者,原因就在这里。他们不是演员,但他们要把自己民族的信念和文化传播到全世界。他们是农民,但他们必须具备与当今潮流共同前进的能力。他们讲的是自己的故事,但同时也要宣扬一种价值———自然是美好的,需要保护;文化是美好的,需要被尊重和流传;精神家园是每个人都需要的,而这个精神家园,可能就在你自己的心底,只是你把它们抑制了、弱化了、隐藏了。稍微换个频道,转个弯,回个头,翻个身,你就有可能重新触碰到它。”

  这些普米族的年轻人,学习传承着民族的传统,也要学电脑,学会在城市里生活

    如果没有土风计划,现在普米族的年轻人可能没有一个会弹口弦。口弦是竹子削成的,宽约一厘米的薄竹片,中间切上两刀,一头连着,一头断开,像个簧片那样能够震动。三片或者四片,一手拿着放在嘴前,嘴里吹着,另一只手伴弹着。

    每次他们的口弦表演都让我迷醉。这是一个纯自然的乐器。玉狮场的村民说:“听村里的老人说,口弦是他们干活时经常带在身上的,在山上累了,或者休息了,就拿出来玩一会儿。有些技巧高的人,能用口弦互相对话。我们现在才学到皮毛,希望以后能够学得更好。”

    羊头琴也是如此,在陈哲到来之前,村里已经几乎没有人会拉、会做羊头琴。祭祀、“古歌”也是同样。玉狮场村里的“古歌老师”杨国栋八十多岁了,他说,如今附近的各个村庄,能够在婚丧嫁娶等公共活动时和他“对歌”的,几乎已经没有。如果再不教给年轻人,大概就无法复原了。

    2008年春节后的一天,普米小组在北京租住的房间里,多了4台捐助来的旧电脑。杨珍美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地坐在电脑前,试着用汉字拼音,敲下了她的名字,开始写日记。杨德秀在另外一台电脑边,试着把自己的日记给“电子化”……这些“汉族名字”叫熊梅、和正琴、李正凡、和勇、熊桂庄的年轻人,都在做同样的尝试。只有杨晓娟好一些,因为此前她学过打字。陈哲专门找了一个大学生来当计算机老师。连着上了好几天课。几天后,他们的饭桌上,又堆了一批书,从“四大名著”、“唐诗宋词元曲”,到《中国农民调查》、《新华字典》,以及英汉对照的一些小读物。

    这些年轻人,在村里时往往只上过小学,有的小学没毕业就上山放羊去了。如今几年下来,他们学会了口弦、跳舞,学会了祭祀的仪式规范,他们现在还要学会电脑、上网,学会理解“中华传统文明”,学会在城市里生活。

    留住美好大树,让这些村庄继续与天然林相依为命,同时也能获得良好的发展

    2008年3月初,陈哲又回了一趟玉狮场。他发现,如果外界的力量再不进行适当而有力的帮助,那么这个村庄今年很可能开始砍树。此前,这个村庄为了避免大树被砍,宁可拒绝道路,宁可生活在贫困中。“其实道路只是一个象征,假如这个村庄有保护自己、发展自己的能力,身边有千万条高速公路也能相安无事;如果他们无法保护自己,那么即使层层封锁也挡不住自然的破坏和人心的损伤。因此,‘土风计划’要做的就是在开放的环境下保护,就像大树,就像自然界中的每一个物种,都是在自然的风雨中传承。”

    于是,3月12日植树节这一天,“土风计划”与多家环保组织、搜狐公司共同发出了“留住美好大树”倡议书,号召大家“先保护好长在中国大地上的天然林”。通过“认领”这些天然林中的大树,保护好生态。认领的钱,会交到全力保护某片天然林的村庄手中。这个村庄会成立一个农民合作社,用这笔钱在村里开展由他们自主管理的小额信贷。希望这些与天然林相依为命的村庄,他们的保护意识、发展前景能得到全国人民的认同和支持,这样,他们的生态伤害力就很可能转化为自然保护力,他们的文化“活化传承”的可能性就会得到大大的增强。这个名为“大树基金”的项目,第一个目标,就是要在短期内,面向全国的网友,为玉狮场募集50万元。

    陈哲说:“不仅是玉狮场,‘土风计划’所有试图帮助的村子,都可以用这个方法来扶持。全中国有许多这样的自然村和文化,也都可能用这个方法去保护。”(冯永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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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汪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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