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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红:在改变中前行
  新华网 (2004-02-12 10:19:21) 来源:广州日报
 

李少红在《宝贝》的新闻发布会上

    李少红是我所喜欢的导演,在第五代里,她应该说是特立独行的一个。她的作品风格一直在变,对她早期的作品我熟悉的只有《红粉》,她将敏感的“妓女改良”题材处理成了两个不同性格的女人在情感上的争夺和较量,并在最后照见了人物的悲剧性命运。之后,她转向了电视剧的创作,推出了诗化风格的《大明宫词》、华丽包装下的三个女人故事《橘子红了》,以至于有人说,是李少红让人知道了电视原来也可以这么拍。在《恋爱中的宝贝》(以下简称《宝贝》)她又把镜头对准了当代年轻人的感情世界,并在影像上来了一次非写实主义的革命。她说,《宝贝》一定会有人不喜欢,但也一定会让人们不平静。

    “我不反对别人说我是女性导演,但这个称呼不断被重复,就有了一个暗示,重复性别就是在重复强调,你是一个女的,你是少数派。你什么时候听人说,男性导演张艺谋,男性导演陈凯歌?”

    记者:看过一些报道,说您很反感女性导演这个称呼,为什么?

    李少红:我不是反对这个称呼,但如果这个称呼被不断强调,就有了一个暗示,那就是在重复强调:你是一个女的,是一个少数派。我有时候会被问及这样的问题:你是一个女性导演,为什么喜欢拍女性题材的电影?你不觉得这种问题是有语病的吗?谁会去对一个男导演说:你是男性导演陈凯歌,男性导演张艺谋?我觉得挺悲哀的。30年前,我们对性别很漠视,只有一种性别意识,就是集体意识。但在改革之后,大家对性别又特别强调起来了。其实商品世界就是男人为女人设计的一个美丽陷阱,但女人却以为自己被强调了。

    记者:是不是因为在中国,女性导演确实也是少数派,所以才这么被强调?

    李少红:在中国,女导演应该算多了。在国外,女导演那才叫少。我去过很多电影节,发现35毫米故事片的导演里基本上就没有女导演。美国就更是这样,在美国,没有一个你能数出来的女导演,即使有,也是一闪而过,能够坚持下来的特别少。在欧洲,英国和法国也一样,能数上来的女导演几乎是凤毛麟角。惟一能够被国际影坛提到的是澳大利亚女导演、执导了《钢琴课》的简·坎皮恩。澳大利亚女导演的产量很低,她自己是戛纳的常客,几乎从她一开始拍片就拿去参赛,我不记得是五次还是七次,她才得以和一个男导演(注:指陈凯歌,作品是《霸王别姬》)一起并列得到戛纳的金棕榈奖,可以说非常不容易。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现象,和我刚才提到的在我们那个时代的集体性别意识有关,不知不觉的,很多女性对自己的性别都不是特别在意。

    记者:我采访许鞍华的时候,她也说,自己很少意识到是一个女性。

    李少红:要提女导演,亚洲就是一个许鞍华了。从我们学电影的时候,就在看她的《投奔怒海》,到了今天,她还在和我们并肩挺立,而且水准不降。你要知道,环境的力量是很大的,要坚持下来不容易,但她却一直坚持不懈。

    记者:跟许鞍华聊天的时候,她也说,做导演这一行不容易,尤其是在香港那样的商业环境下,要获得资金只能有两个途径:一是直接的回报———票房;一个是艺术口碑———获奖。在内地你觉得有没有这样的压力?

    李少红:有。而且女的跟男的不一样,男的输得起,女的输不起,男的一部输了可以说重新来过,但对女的来说,输了一部,就会有人说,你不适合干这个。不过女性有一个优点,尤其是中国女人———就是坚韧。“我们的电影语言到现在已经不够用了,我有一个观点,那就是这个时代已经不再是一个文学的时代、阅读的时代,而是一个影像的时代,所以我们必须找到描述这个时代的电影语言。”

    记者:你从上世纪80年代就开始拍电影,到了今天,你觉得电影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李少红:我们的电影语言到现在不够用了。我有一个观点,也许专家们不会同意,那就是这个时代已经不再是一个文学的时代、阅读的时代,而是一个影像的时代。文字和语言的功能在退化。尤其在年轻人的生活和交流上,语言和文字的功能在被更多的样式所改变。现在流行的网络语言、短信语言,你会觉得,根本就不符合语法。比如说“哇噻!”这样的词,什么意思?说不清,但它就是一个具有感叹意义的词。又比如短信上表示微笑的一个括号两个点,根本就不是字嘛。语言的表情化、符号化、象声化,种种现象都在说明今天的语言在逐渐脱离传统。我以前老是会纠正他们说的话有问题,后来我觉得我错了。难道它们不应该存在吗?事实是任何一种人文形式的存在都是有道理的。电影也一样,以前我们总是讲现实主义,但到了《宝贝》的时候,我就发现镜头往那儿一放,拿“斯坦尼康”(一种摄影方式)拍不对,拿移动拍也不对,这是一个有点恍惚的片子,如何能够在电影上呈现出虚实的关系,成了我面临的最大问题。这个时代在要求你改变。

    记者:称你为“先锋”可能不合适,但你的确一直在探索并实践着新的影像语言。有人说是你的《大明宫词》教会了人们原来电视剧也可以这么拍。而从我看到的《宝贝》预告片和曾念平说起在法国做后期时的一些场景让我觉得,你在《宝贝》里掀起的电影语言革命,可能会有更大的争议。

    李少红:我不是先锋。但我一要找到描述这个时代的电影语言。让我特别震撼的有两部片子,一部是上世纪90年代的《猜火车》,描写的是一群吸毒的青年的故事;另一部是2002年的《迷上你》,剧情也很简单,三句话就能说完。但让我震撼的是电影的语言,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过去的语言方式,导演找到了非常准确的描述这一群年轻人的精神状态的方式。

    记者:你本来可以不用做这样的改变,改变其实也是一种冒险。对你来说,保持原样应该更驾轻就熟,为什么还要在这样的年纪做这样的冒险?

    李少红:我觉得,终归要把这个事情想明白。我要知道这个时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我们要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现实,这和我们的艺术生命有直接的关系。

    记者:我说的冒险,还有一层,就是票房,你会不会考虑到冒险所带来的投资回报问题?

    李少红:不能回报投资者,我就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撒谎的人。所以我才会放下我自己的片子(注:正在拍的《绝对隐私》)为《宝贝》做十多个城市的宣传。但我不是一个很圆滑的人,我就像拍电影那样去对待我的话语。《宝贝》不是一个常规的影片,但它最贴近人的情感,就像你的心,你的肺,也许你从来都没见过它们拿出来的样子,但它们一定都在那里,是真的。片子出来以后肯定有人会不喜欢,因为有点极端,但它一定不会让人们平静。

    “和曾念平在工作中会有很多摩擦,毕竟他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人,所以有时候会吵得天翻地覆。其实想通了就是一个男人和女人的视角不一样。”

    记者:你的先生曾念平是圈子里的摄影师,你的很多作品,包括《红粉》、《大明宫词》、《橘子红了》、《宝贝》几乎都是他做的摄影或者摄影指导,工作中会不会有摩擦?

    李少红:会有很多摩擦。毕竟他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人,他带着他的意识去看,我带着我的意识。一开始大家会特别地强调自我,所以就会发生很多盲目的误会,急了就会说:你自己干吧。后来想通了,其实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视角不一样,没必要吵得天翻地覆。我也不会是那种盲目的固执,如果他说得这样好,我也会试一试,所以通常是两个人的方案都拍一遍。

    记者:他拍片的时候你会去现场指导吗?

    李少红:(笑)不会。我觉得那是人家张扬自己的主义的时候,没必要去插一脚。不过在幕后我会帮他,因为他现在也开始拍片(注:曾念平导演的片子有《人间四月天》、《买办之家》),做摄影的人转做导演还是需要一点帮助的。

    记者:结婚后你有了孩子,为此歇了三年没拍电影,会不会觉得牺牲很多?

    李少红:一开始我也想是不是可以把孩子放下来出去工作,但后来发现不行。有了孩子你就必须承担责任,这不是一件随便的事,我当时是把这个事情想得很清楚才决定的。后来出来拍片,拍的时候要么把孩子放爷爷奶奶家,要么放外公外婆家,但做后期的时候我一会带着她,她就是在拍片机前长大的。我觉得孩子小的时候教育特别重要,那时候下的功夫特别大,几乎是每一分钟我都在调教她。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只要前面用心多一点,后面就顺了。孩子现在大了,你就算放开了手,她也不会怎么样。

    记者:孩子现在多大了,在做什么?

    李少红:十九岁了,在英国。她想报考的是伦敦经济学院,目前是跟电影没关系。(笑)不过谁知道呢,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干这一行。

    记者:您觉不觉得自己挺幸运的,想做的事情做到了?

    李少红:我不幸运,其实我做得很难。我非常努力。在片场的时候,包括编剧郑重他们都会说,这个镜头可以了,但我还是觉得不行,还是要推翻自己重新来过。《大明宫词》出来以后,我没什么背景,是我和小婉两个人站在中央电视台门口,求他们能不能看一眼我们的片子,到最后才能播的。我们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如果说这样的努力都还不好的话,那简直就是上天的不公平。(广州日报 记者龙迎春/文刘继明/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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