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资料图片:傅雷。
本文系作者供新华网专稿。
作者: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 李朝全
今年4月7日是傅雷先生诞辰100周年。关于傅雷,我最早的印象得自于中学时代阅读《傅雷家书》时的感动,一个父亲对于儿子的那种殷切叮嘱,亲近蔼如,那种
和风晓畅、春雨润物的感觉。一个父亲,他50年前娓娓讲述的那些话,在几十年之后默默地汩汩地流进了每一个做子女、做父母的读者的心田,温暖,舒适,沁润,感动。上大学时,我又读到了傅雷翻译的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四卷本100余万字,花很短的时间就读完了,我为约翰·克利斯朵夫顽强不屈的个人奋斗所深深地震撼和感动,从此也在心里树立起了自我奋斗的决心和信念。
直到今天才知道,以前读过的《欧也妮·葛朗台》《艺术哲学》等名著也都来自傅雷先生的译笔。如此说来,对我个人人生观的确立和成长、对我文学修养的提升起到过重要作用的几本书竟都与傅雷有关。而傅雷却早于1966年9月3日即已与夫人携手弃世远去。真的是应了那句老话:书比人长寿!人的肉身早已不存于世,而他的精神、他的灵魂、他的思想却一直萦绕在我们身畔,滋养我们,浸润我们,让我们身心愉悦,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让一个个懵懂小子学会了更好地做人,更好地立世。而那个思想和精神的泉源却早已如逐日的夸父一般,气尽而绝倒地涅槃驾鹤西去,能不令人哀哉痛哉扼腕叹息唏嘘无已乎?!
身在文坛,总听人讲起,就像已然成为文学掌故似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不拿国家工资的只有一位作家,那就是巴金,巴金一生都靠稿费生活,晚年还将积攒的十几万元稿费捐赠给国家用于建设中国现代文学馆。后来又听到了这样的议论,说是此言不确,因为巴老虽然不曾拿过国家工资,但却享受过国家提供的诸多福利和待遇。这大概是属于挑刺挑理的说辞了。现在,我又得知,傅雷一辈子都是依靠翻译稿费生活,没有工资,没有公职,甚至没有单位!在他的履历上,只有解放前在"上海美专"教书2年和在南京古物保管委员会、昆明国立艺专和《新语》半月刊等有过几个月的任职,基本上依靠变卖家传土地等生活。解放后,他的生活全都仰赖稿费收入。他虽曾于1952年担任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1957年还出任上海作协书记处书记,但均非编制内工作人员,非在编职工,在单位里连份档案都没有,--他的档案是存在街道的。因此到头来,他还是没有单位的人,也是无处领取工资福利的人。他的稿费收入开始时还可以维持小康乃至更高一些水平的生活,而到了1958年被打成右派以后,译作不让出版,断了稿费收入的傅雷几乎也就断了生活的经济来源。到1960年代以后,失眠、腰椎骨质增生、三叉神经痛、关节炎、白内障等病患不断困绕,长子傅聪从波兰被迫"出走"英国,傅雷可谓是身心交疲,翻译进度已大不如前,即想维持平常生活都很难。乃至于如此自尊的一位知识分子,也不得不向至死犹称为"叛徒"的儿子傅聪求助,索取一些食物和其他的援助。他甚至还要向组织上伸手--可以想象,这样的张口对于他该是多么的不易,而他也只是向他从人格上信任的人、时任上海市委副书记石西民张口。万万没想到,石西民也很快即被打倒,傅雷的窘迫始终无法舒解。到他自杀时,他在经济上几乎已濒于"破产"--房子和一些家具是租来的,所有的钱财仅够维持一年的生活所需!看来,知识分子在精神和思想上要求得自由、求得独立,恐怕首先必须面对并解决经济、财务上的自由和独立,必须要有良好的物质保障。
巴金生前曾经说过,他敬佩在文革中自杀的老舍和傅雷,认为他们都是有骨气的知识分子。的确,不是所有的人都拥有自杀的勇气和胆量,也不是所有的自杀都与尊严和人格密切相关。死是容易的,死却并不简单。按说,傅雷虽出生地主,并曾于1958年被错划为右派,但在1961年10月他已经被摘帽。政治身份似乎并不是导致他自杀的直接原因,至少不是惟一的原因。傅聪的出走、生活的窘迫带给了他相当大的打击和压力,但归根结底,傅雷自杀最根本的或最直接的原因,可能还是他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轻侮,自己的人格受到了践踏,蒙受了如此羞辱而且无法洗雪:一群上海音乐学院的红卫兵,本是为寻找他们钢琴系主任的反革命罪状而来抄傅雷的家,孰料竟抄出傅雷的"反革命证据"--一面背面嵌有蒋介石照片的破镜子、一本有宋美龄画像的旧杂志。这两样旧物本是亲戚寄存他家,但他不愿牵累亲戚,始终不肯说出真相,只说是别人寄存的。于是,他受到了"革命小将"残酷的批斗,人格受侮辱,尊严被践踏。这在如此清高、一直闭门译书、几乎与世无争的傅雷看来,无疑是任如何也无法接受或容忍的。于是,他觉得自己已没法再在世上苟存,他选择了从容的死:在与妻子认真合计之后,写好了遗书,对后事作了仔细的交代和安排,而后坦然赴死,英勇就义,以死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