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博渊 作者文集
北京为了迎奥运,正在大力推广文明礼貌。最新推出的是“排队日”和“让座日”。意思是,一月之内,29天不让座不排队还可以原谅,但在这特设的一天里必须让座,必须排队。组织者的目的是期待
人们以此逐渐养成习惯,慢慢地一月之中有两天三天,以至于十天八天,最后能自觉地天天这样做。但想起来不免觉得有点尴尬:让座和排队在许多国家早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自称礼仪之邦的我国却还要从ABC做起。这从何说起?
首先,我们有必要纠正一个误解。所谓礼仪之邦是我国古代中原政权的自称,是针对社会经济发展相对滞后的周边“蛮夷”而言,是指国家形态比较成熟,比较进步,而非人人都彬彬有礼。北宋大学者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说得明白,“何谓礼?纪纲是也”,“夫礼,辨贵贱,序亲疏,裁群物,制庶事”。这是分清和维护等级关系,亦即维护政治和社会秩序的一套政治制度。这个秩序就是“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贵以临贱,贱以承贵”。司马光解释说,这样,上层统治下层,一级制一级,就如同运用自己的手足,下面服从上面的统治,如同手足为心腹服务,“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当时的东夷南蛮西戎北狄还处于氏族社会,是没有这样严密的政治制度的,往往没上没下,没大没小,没亲没疏。中原人因此骄傲地说自己是礼仪之邦。这种政治制度下,特别是在昏君统治的时候,在大荒年,或者在乱世,生存竞争是非常残酷的,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不可能如理想中的世外桃源那样,人人都是谦谦君子。我们现在说礼仪之邦的时候,脑子往往不切实际地将历史美化了,理想化了。
据孔子的说法,礼从夏代开始就有,它要恢复的是周代的礼。按理说,夏代以前的中原,就是尧舜禹三代时期的社会状况应该和周代的夷族一样的,处于氏族社会。但我们的祖先好像也有自高自大的毛病,他们把三皇五帝时代捧到了天上,认为那才是最理想的社会,而且诸子百家在这个问题上竟然惊人地一致。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发现有哪怕一个现代学者注意到这个现象。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构成我们民族心理一部分的“自我中心主义”。这个毛病在乾隆皇帝身上体现得非常突出,以至于到了他的重孙辈咸丰的时候就开始挨“夷人”的打,几乎亡国。
现在,我们还不能说已经完全克服了这个毛病。当我们在贫困线上挣扎的时候,买什么都要凭票的时候,我们还说“处处莺歌燕舞”呢。拜改革开放之赐,我们终于发现自己落后了一大截,于是放下架子,奋起直追。现在的学者普遍认为,发达国家进入了后工业时期,而我们则处于工业化中期。有这个清醒的认识非常重要,是进步的首要条件。
但是,我们还有一点放不下架子,就是不承认在精神、文化上落后于人。比如在社会道德领域里,总认为我们是礼仪之邦,只要把丢掉的那些东西恢复起来,就可以超过别人。这是违反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原理的。作为上层建筑的文化和政治都是以一定的经济形态为基础的,先进的经济形态上产生先进的文化和政治,落后的经济形态上产生落后的文化和政治。那种以为只要恢复农业社会的文化就可以超过后工业时代的文化,是一种错觉。
古代的一些好东西应该努力恢复,但远远不够,还要引进一些新的东西,一些富有时代特点的东西,一些反映先进生产力的东西。这方面,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作为第一步,要虚心,要放下架子。
就礼貌礼仪而言,同样离不开经济发展状况。《红楼梦》里的夏桂花出生于富商家庭,家里是种桂花的,在当时的北京花卉市场上占有很大份额。但她嫁到皇商薛家,还是处处不合拍,在礼仪礼节上差了一大截,她自己又不知道上进,终于闹到家破人亡。国外也一样,英文里有一个词provincial,是指外地人,外省人,乡下人。那是英国工业化过程中伦敦市民针对进城的失地农民说的。失地农民在道德上不一定比绅士淑女差多少,但在文明礼貌、礼仪礼节方面肯定要差很多,说不定也是随地吐痰,上车不排队。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情况也一样。发展中国家的人与发达国家的人相比,总体而言就好比进城的失地农民一样,也是不大讲究礼貌礼仪的。这一点,已经被近年来我国许多出国旅游的人所证明,引起了外界的不良评价。
当然,不是说只要富有了,人的文明素质就会自动上升。一般来说,人的经济地位变化了,衣食无忧了,手中有钱了,就会考虑自身的品位气质,就会注意学习。但各人努力程度不同,效果会不一样。美国人在经济上早就超过了他们在欧洲的老祖宗,但要说文明礼貌,比起欧洲人,特别是英国人来说,在整体上还有不小的差距,英国人至今不免腹诽。我们有些暴发户,在文明礼貌方面没有多少长进,也是因为主观努力不够。
在这方面,我们还有一个误区,就是认为不拘小节是一种美德。实际上,小节不小。我曾经在一个会议上看见主席台上一位大领导专心致志地抠鼻子。我觉得此公这是没有把台下的人放在眼里,是对与会者的不尊重。如果他和总理总书记谈话,或者在中央全会上,他决不会抠鼻子。我因此猜想,此公的民主作风可能会有问题。同样,在公共交通工具上不给老弱病残孕让座,上车时争先恐后,说明他心中没有别人,在其他问题上多半也是只想到自己而不顾别人。人人都如此,或者这样的人多了,我们的社会就很难和谐,只能成为互相怀有敌意的竞争者的竞技场了。
北京的努力是值得肯定的。首先是不以事小而不为,其次是承认现实,从基础做起,从点滴做起。表面上看,这个日那个日的,好像有点形式主义,但万事总要有一个开头,而开头总要有一定的形式,借助形式来提醒人们应该怎样做,不应该怎样做。这对于初学者来说是不可缺少的一步,好像旧时小学生描红字一样。可以相信,只要持之以恒,一定会有效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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