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诗人叶芝说，“一切都四散了，再也保不住中心。”艳照门事件发展至今，已开始让人有这种感觉。牵牵手都会被炒作的明星，如今连遮羞布都没了。该谴责艺人放荡不检点吗？占据各大媒体头版的艳照，的确有碍观瞻。可本来就不希望资源共享的私人照，为什么要接受公共道德的检验？所谓“淫秽”者，在道德和法律上，都是公共领域之内的评价。作为个体自由的一部分，床笫之间的照片，于公众本来无涉，正是那些未经授权强行将他人性隐私带入公共空间者，把照片变得“淫秽”起来。如今，没有公开意图和传播目的的个人，成为“淫照源头”，恶意传播者和不良媒体反成“民意英雄”，被“移花接木”的不是照片，而是应受谴责者的嘴脸。

    有评论不满艺人在公众面前伪装天真，针对阿娇的道歉说：“大家鄙视的不是你的放荡，而是你的虚伪（《苹果日报》2月12日）。”求真打假本身当然没错，但对艺人的要求一不能过高，二不要错位。不能过高是说：一个即使私生活不检的艺人，在公开场合努力传递正面健康的信息，也算不易了，总好过用负面消极的形象引导公众。不要错位是说：艺人制造娱乐，公众为此买单，打“假”的对象只应限于假唱和替身；这就如同考验企业家的标准是产品真伪一样。要求艺人在私生活领域也必须言行一致，为人表率，这是一厢情愿地夸大了艺人的社会功能。对于那些将艺人作为人生楷模的“粉丝”来说，这次伤害反而是一记警钟，帮助他们更加冷静客观地面对偶像。

    公众、传媒与明星艺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一场不间断的狂欢盛宴。在欲望和利益的大蛋糕前，彼此支持，共同瓜分。艳照门事件中，包括网络在内的各种传媒，的确加剧了当事人的痛苦。但也正是这些传媒，为原本平凡的普通人制造星光，为他们赢得“粉丝”，带去名利。同时也是它们，满足了大众对明星艺人的好奇心，而这种即使是低级趣味的好奇心一旦失去，对每一个大骂狗仔队的明星而言，都是风光不再的灭顶之灾。在明星与公众之间，则是传媒的巨大利润。种种欲望和利益的相互纠缠，构成了全民参与、娱乐至死的娱乐圈。八卦新闻越挖越细、公众好奇越来越强、艺人走光频率越来越高，各方的娱乐神经已经接近麻木的时候，艳照门爆发了。在某种程度上，艳照门事件是这场悖论性游戏的一个博弈结果，虽然猛烈程度超出了常规，确是一个迟早的必然。

    只怪赶上了网络时代。我们这个时代的文明变得越来越脆弱，不是因为道德沦丧，也无法寄希望于人性呐喊，是因为它越来越依赖于技术。电力给我们带来光明，也在雪灾降临时让整个社会瘫痪；网络给我们带来便利，也鼓励和放大了每一个匿名屏幕后的人性弱点。在无孔不入的现代技术前，我们都失去了自己的后花园。所谓“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已快成为石器时代的理想。现代社会中，比国王的淫威更可怕是来自多数人的愿望。即使侵犯了个人自由，但是却祭出民意的法宝，这在人类历史上本不少见。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民主话语与网络技术相结合，携带着人性的种种欲望和利益汹涌而来，无孔不入，无坚不摧。可是不要忘记，我们今天是多数看客中的一员，明天也可能成为被看的少数。“每个人都不是孤岛，都是广袤大陆的一部分”，在现代技术面前无处可遁的不是某一个体的隐私，而是所有人类的尊严。谁知道未来还会有多少扇“门”不请自开？

    在我和你都深深嵌入的这个世界中，艳照门事件足以让每一个人兔死狐悲。（车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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