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博渊 作者文集
《文化基因丢失,民族将消亡》一文发出后,一些网友提出了不同的看法,现在我试着作些说明。
所谓文化基因是一种比喻性的说法,是指那些与一个民族的普通人日常生活关系最密切的、具有鲜明民族特色的基本的文化因素。我把语言文字、宗教信仰和生活习惯三者——仅此三个——列为文化基因,不包括意识形态、政治体制等与民族特性关系不很密切的文化因素。我强调文化基因,并不排斥学习其他民族优秀的文化。恰恰相反,我主张在保持我们民族特性的前提下,大胆引进其他民族的优秀文化,以此补充和改造我们的传统文化。朱熹只有一句话令我击赏:“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我强调,引来的须是清水,不能是人家下水道里的脏水。李和先生指出,从所发跟帖看,许多网友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亦有同感。
有朋友说文化基因也有好坏之分。这是当然的。但是,我不认为缠小脚属于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文化基因必须古老,伴随着一个民族生长、发育、成熟。对于一个有着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华民族来说,女子缠足时间不算长。它始于宋,盛于明。入主中原的蒙古族和满族没有缠足习惯,对于汉族的这一恶习,他们既不反对,也不提倡。民国以后,缠足的越来越少,最后绝迹。这只是中国漫长的文明史中一个相对短暂的阶段里汉民族中出现的一种丑恶现象,就如同抽鸦片注射海洛因一样。你能说抽大烟是我们的文化基因吗?过去,在外国人心目中,中国男子都留辫子,似乎辫子是中华民族的标志。但中国人都知道,留辫子的事情前后不过250来年,当然不能算文化基因。
有朋友指出,文化基因也是变化的。这完全正确,我赞同。但当我们探讨这个问题时,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另一个问题。
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一切都变动不居,文化基因也如此。比如语言文字,几乎无时不在变化之中。语言文字是现实生活的反映,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进步,人们生活环境的变化,语言不能不变。总的来说是变得更加丰富,正如生活本身不断在丰富一样。宗教也是变化的,世界三大宗教没有一个没有经历过变化的。基督教历史上的宗教改革就是一次较大的变化。佛教的中国化也是一种变化。伊斯兰教如果没有变化,就不会出现原教旨主义。生活习惯也是变化的。衣食住行,乡风民俗,都在变。为什么这些变化没有导致民族的消亡?因为它们万变不离其宗,主体部分没有变,依然是民族的“族徽”。变不是丢失,而是更新。我们要在变化中把握文化基因的方向,使其适应现代社会的需要。对待民族文化,包括最基本的文化因素的态度,应该有别于对待古董。一件商代的铜器,你千万不能擦拭它,擦掉了铜锈就不值钱了。民族文化则需要时时拂拭、擦拭,令其保持光彩。
比如对汉语,我主张以开放的心态看待汉语的变化,但反对大量使用英文单词或缩写。因为,这伤及汉语的根基,不是在丰富它,而是在破坏它的基本特点。我国对于译名有严格的规定,汉语中不准使用英文字母。比如石油输出国组织,70年代,新华社报道中曾采用“欧佩克”的译法,并且在一篇文章第一次使用时做出说明。现在,好像人们不再遵守这条规定了,而以在中文里夹杂洋文为荣,为时髦,为前卫,为高雅,为小资,为好玩。
随便翻开一张报纸,一个标题赫然奔来眼底:《擅用Beyond歌曲被告赔偿6万》。我孤陋寡闻,竟不知道Beyond为何物,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机构。报纸编辑也许会说,这谁不懂,你不懂是你自己的事情。错了!你违背了新闻工作的规则了。全世界的新闻从业人员,只要资格稍微老一点的,或者是受过专门训练的,都知道新闻界一个规矩,那就是假设你的读者什么都不知道。这还只是从新闻学角度说,如果从爱护母语的角度看,罪孽更大。生在全球化时代,日趋激烈的国际竞争不仅限于经济政治,也包括文化。为什么美国出现了汉语热,就有人大叫中国实行“文化入侵”呢?据报道,日本正在考虑消灭日语中的当用汉字,以使日语更加本土化。法国也竭力反对在法语中掺杂英语词汇,虽然两种语言接近,人人都懂。他们为什么这么在乎?
还有一位朋友说,世界上许多国家在说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民族也没有消亡,并据此责备我眼光太窄。我想请问这位朋友,你所说的是否指美洲和澳洲?如果是,那你是否知道,使用这些语言的主体民族来自何方?那里的土著情况又如何?比如美国,盎格鲁——撒克逊民族自然没有消亡,不但没有消亡,反而扩大了地盘,而美洲大陆原来的主人印地安人则正处于消亡之中。
汉语说不上是强势语言,也决不是弱势语言。我不认为汉语有消亡的危险。我也不认为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有出现断层的危险。随着中国国力的增强,中华文化的吸引力和魅力还将上升,影响还将扩大。但是,我们就能因此而像败家子对于祖上传下来的家财一样,随意糟蹋那些体现民族基本特征的文化因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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