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4月，小泉第三次竞选日本首相。他一改先前温和形象，以一份“保守+改革+参拜+随美”的激进主义政策菜单，一举击败桥本龙太郎，成功当选。

    “小泉政治”的总体理念属于新保守主义范畴。在摆脱二战后体制、日美军事一体化、配合美军向海外派兵、走向政治与军事大国方面，小泉比以往任何首相都更急、更远、更保守：既背离了上世纪50年代吉田茂以来的以“轻武装、重经济、依赖美国”为内涵的“保守本流”路线，也超越了从80年代中曾根康弘的“战后政治总决算”到90年代小泽一郎的“普通国家”方案的传统保守路线，走出了一条战后最激进的保守政治路线。

    “小泉政治”的核心政策是新自由主义改革。以“没有‘禁区’的改革”为旗号，小泉以最激进的方式推动了80年代以来业已启动的经济转型进程，其矛头直指曾经创造日本战后辉煌的经济模式。在这场改革下，日本式经营的“三大神器”（终身雇佣、年功序列、企业内工会）风光不再。日本收入相对公平的社会特质正在瓦解，代之以小政府、民营化、能力主义等新观念，“活力门”总裁堀江贵文等“暴富新秀”成了新时代企业的英雄代表，而那些忠于公司、埋头苦干的“猛烈社员”则被人忘却，以致《下流社会——新阶层集团的出现》一书不到半年，就畅销百万册。自民党内反对派、各在野党、工会及很多民众纷纷对新自由主义改革提出了异议，认为这种改革扩大了贫富差距，造成了弱肉强食的“差距社会”。

    “小泉政治”的社会依托是新民族主义思潮。“不管中韩如何反对，一定要在8月15日参拜靖国神社！”这句竞选口号，迎合了那些鼓吹“重振日本精神”的新民族主义者和企图抹杀侵略历史的右翼政治势力。在民间，否认语言沟通有效性的《傻子的墙壁》一书三年内畅销400多万册，主张回归“武士道精神”的《国家的品格》一书半年内畅销200万册，这些都反映了转型期日本社会的困惑，以及试图从小泉式政治偶像或“武士道”等传统思想中寻求妙方的心理。

    “小泉政治”的对外路线是彻底的随美主义。战后日本曾把“西方一员”、“亚洲一员”、“联合国中心主义”作为应当坚持的“外交三原则”，小泉则将其改造为“对美协调”和“国际协调”两原则，实际执行的就是“追随美国”一原则。“只要日美关系牢固，对亚洲关系等都会迎刃而解”，这是小泉最喜爱的口头禅。在“脱亚入美”、“脱美入亚”、“入美入亚”三条道路中，小泉毫无犹豫地坚持“脱亚入美”路线，其意在于通过“对美追随、对亚强硬”的两面主义来实现“挟美制亚”的目标。

    不过，小泉的“四合一”政策菜单其实并非一个逻辑严密的战略体系，而是出于“剧场政治”需要的功利主义拼盘。因此，其内政与外交之间充满了矛盾。

    小泉颠覆日首相传统执政方式

    从政治手法看，小泉给战后日本首相传统的执政方式以毁灭性的打击。

    小泉的上台方式和权力基础与众不同。小泉的当选不是靠自民党内各派阀的推举，而是靠自民党基层党员的多数选票。这样，依靠人气，便成了压制自民党“大佬”们的新手法。

    小泉改变了自民党的势力结构。他喊出了“砸烂自民党”的口号，通过分化、瓦解、开除以及帮助83名各界新秀当选议员，把桥本派等原“主流派”逐一削弱，同时也制造了肆意否定前内阁外交方针的恶劣先例，比如多次参拜靖国神社，就是不惜割断外交延续性而做出的极端行动。

    小泉是“独断”型决策的典型范例。小泉喜欢听秘书饭岛薰一个人的谏言，喜欢读短文件，喜欢自己突兀地做出重大决定。他每次“闪电式”参拜靖国神社，别说是外务省高层，就是自民党内亲信也无人事前知晓。在把“政出于官僚部门”改变为“政出于首相及其官邸”方面，小泉达到新的巅峰。出任首相以来，他没有改变任何法律，却不断增强了“独断”色彩，外务省等各主管部门在决策中边缘化了。

    小泉淋漓尽致地利用了“剧场政治”效应。小泉两次竞选首相失败，第三次竞选成功后，突然一改以往作风，竟然得到自民党基层党员和党外民众的狂热追捧，执政初期支持率猛涨至80%以上。小泉利用的正是信息时代的政治煽动手段，把政策焦点高度单纯化为“赞同还是反对”这样二选一的提问上。难怪日本很多评论文章称“小泉现象”像当年独裁政治的希特勒，可惜日本选民就在这种异常的“小泉旋风”中度过了狂热的五年。

    谁来清点小泉外交的“负遗产”

    小泉推行了一条“对美追随，对亚强硬”的“跛脚”外交路线，前者加深了日本的对美依附，后者使日本在东亚陷于孤立，尤其是参拜靖国神社，触犯了东亚邻国的众怒，损毁了日本的国际形象。很自然，这成了众矢之的：包括所有在世前首相在内的日本资深政要纷纷表态反对小泉参拜，最大报纸《读卖新闻》对参拜说‘不’，自民党内“反小泉路线”的呼声日益高涨，争先打出了“重视亚洲”、“改善与中韩关系”的“政策构想”，大量民调结果显示，70%以上的日本国民要求改善日本对中韩等亚洲各国的关系。除此之外，国际社会对日本的压力也与日俱增，如联合国秘书长安南、瑞典首相佩尔松、新加坡总理李显龙等人纷纷对小泉的参拜行为提出了批评。

    起初，小泉继续执迷不悟，试图把美国卷入历史问题之中，逼美国明确表态支持日本。结果，先是各邻国忍无可忍，小泉及其亲信们还强硬地称：“反对（参拜）的只有中国和韩国”。最后，美国也出面敲打小泉。

    在上述背景下，日本的对邻国外交出现了“策略性软化”，其对华姿态也呈现“微笑”攻势和“微软”现象，诸如恢复先前冻结的对华日元贷款的决定，发出希望与中国加强军事交流的信号等等。目前，小泉外交的钟摆似乎从“远交近攻”向“远交近和”小幅回摆，就连素以强硬姿态哗众取宠的安倍晋三、麻生太郎等人也开始回避“参拜”话题，而对邻国外交立场相对温和的福田康夫“人气”一路攀升。总之，有意竞选下届首相的各候选人争相摆出了将修正小泉对邻国外交的姿态。

    小泉任期将尽，其对邻国外交的“负遗产”将由其后任来清点，周边外交困局也需要由后任来应对。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若想固执地全盘继承小泉对邻国外交的路线，绝对是走不通的。（金熙德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员）

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