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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实秋如何分析法国厨师的自杀 |  | | | www.XINHUANET.com 2006年06月20日 10:39:49 来源：新华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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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博渊 作者文集
1989年，我曾经买过一套梁实秋的散文集，一共四本。后来不知哪位朋友借去了第二本没有还，这样就缺了一本。我于是留心在旧书市场寻觅，近日终于得手，配齐了。梁氏是大家，文字的优美诙谐自不必说，难得的是他思维的开放深邃，常有惊人之论。仅举《由一位厨师自杀谈起》为例。
他是在评论《新闻周刊》1966年10月24日出版的一期上所载的一篇报道。报道说，从前罗马有一个以善制肉羹著名的厨师，因为他开设的烹饪班生意不理想而自杀。路易十四时有一位法国御厨因为第一道菜未能准时上桌而羞愧难当，伏剑自杀。最近的例子是一位法国厨师名叫阿兰·齐克的，因为他开设的饭店被权威刊物《米舍兰向导》降级而失望自杀。三年前，齐克的父母退休，把店务交给了齐克和他弟弟勒米。以后数月，有些顾客发现那绝妙的带有番红花香味的鱼羹有些退步，《米舍兰向导》最近一期不仅取消了该店的两颗星，而且根本未予著录，齐克终于崩溃了，对着自己的心窝开了一枪。他弟弟认为不公平，因为烹饪方法没有任何改变。
1966年，我们正在“轰轰烈烈”，大概没有几个人读过这一期的《新闻周刊》。所以，这件事情虽然是陈芝麻烂谷子了，可对我们来说还挺新鲜。而且，在“饮食文化”被推崇得如火如荼的今天，此事对我们也不无启发。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齐克太傻了。我们中国人一向认为，“身体发肤，受诸父母，不敢毁损”，为一点小事自杀，很不值得。对于别人的意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就行了吗？再说了，俗话说，“众口难调”，哪能让人人都满意叫好呢？你说不好，还有人说好呢！说不定《米舍兰向导》的评审员换了人，口味不同呢？总之，有一万条理由证明，齐克不该自杀。梁实秋也认为齐克的行为不宜鼓励，但也不认为是“弱者的行为”。他认为， “商人重利，是分所当然，两颗星的撤销可能影响营业，不过有时候一个人于利害之外还要顾到名誉，甚至把名誉放在利害之上。齐克的自杀便是重视名誉的结果。”他接着分析说：“现代西方人，包括法国人在内，多少还继承了历史流传下来的‘荣誉观念’，凡事一涉及荣誉便要拼命去争，无法争论便往往讲究自决，以为荣誉受损便无颜再留驻于天地之间。”
我们没法判断持这种荣誉观的人在西方有多少，但不管多少，总之有就是了。在我们这里，却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人，历史上是否有过，也没有印象。胡锦涛总书记列出的八种可耻的行为是：危害祖国、背离人民、愚昧无知、好逸恶劳、损人利己、见利忘义、违法乱纪、骄奢淫逸。这八种行为中，有一多半具有犯罪的性质，“好逸恶劳”和“骄奢淫逸”可以算个人品德，也是极其恶劣的行为。比起这些来，齐克那点儿事情，简直是“轻如鸿毛”，不算个事。
至于是否公平，梁实秋倾向于相信《米舍兰向导》的判断。他认为，烹饪和“庖丁解牛”一样，是一门艺术，“艺术家皆有个性，皆有其独到之处。鱼羹何处无之，若能赢得米舍兰的两颗星，事情就不简单，不是任何人按照其制法便可如法炮制的”。他以欣赏画为例，说“看一幅画，于欣赏其布局色彩线条之外，不能不意会到画家的胸襟境界”，“所以齐克先生令尊大人退休，由他继续经营饭店，可能规模犹在，可能鱼羹的制法未改，主厨一换，那点点艺术手段的拂拭可能也有了走样的地方，庸俗的顾客尽管不能觉察，怎能逃得掉《米舍兰向导》的评审诸公的品味？”
梁氏出生在大户人家，一辈子享福，是个美食家，他有资格评论美食。我是土坷垃里爬出来的，也很少跨进饭店酒楼的大门，不知道美食为何物，无权议论。我不知道，我们叫嚷了这么多年的“美食文化”，有多少厨师是把烹调当作艺术去追求的。我也不知道，我们的百年老店们，所出售的食品是否还是那样的好吃，还是竟青出于蓝了。我也不知道，我们国家是否有《米舍兰向导》那样的权威刊物，如果有，是否那么权威，还是只要店家给一点小费就可以赐予十颗八颗星的。我也不知道，其他各行各业里，能像齐克那样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企业家有多少。这些问题很有意思，有兴趣的人不妨观察思考一下，有条件的人不妨做些调查，能从中得到一些有益的启示，从而给予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若干推动，亦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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